林天越也学着周婉茵的样子仔仔细细将屋子检查了一番。
林老爷子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泛光的红木拐杖,微眯着眼打量着整洁而宽敞的屋子,转头看向忙碌的儿子,沉声开口:“天越,你女婿心细,屋子肯定没什么问题,你别瞎转悠,坐下歇歇。”
闻言林天越顺从地在老爷子身侧的条凳上坐定。
“青青这孩子——”
林安邦老爷子抬起布满老茧的食指,在拐杖龙头把手上轻轻摩挲,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比咱们原本想的,还要坚强,也懂事得多。”
“到这天寒地冻的偏远大队下乡,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姑娘,没怨天尤人,反而把这苦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不仅自个儿立住了脚跟,还落了满村的好名声,实在不容易。”
这年月,多少养尊处优的年轻人下乡后适应不了乡下的生活。
为了躲避劳动拿婚姻做筹码的,或者是被人盯上算计结婚的……类似这样的事情可一点都不少。
林天越转头望向被风雪模糊的窗外。
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顶着渐起的风雪,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壳子,并肩朝着院子外快步走去。
林天越凝视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欣慰,缓缓点了点头。
“爸,我看人一向准。”
“上回过来的时候,我和婉茵就暗地里打听过,知林这孩子沉得住气,人聪明,心思也正。”
“后来见了他待青青的这番做派,更是看得出来,他是实心实意地把青青捧在心尖上疼。”
“至于黑市那边,这孩子也很有分寸。”
“稳扎稳打,还找了能护得住黑市生意的靠山做合作伙伴,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
“他和青青说道以后高考会恢复的事情,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国家要发展,是离不开人才的。”
“这些年很多知识分子被迫害,教育也几乎停滞不前。”
“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俩孩子都能干出一番成就。”
说到这儿,这位平日里在京市雷厉风行的市长眼尾微微泛红,嗓音低哑下去,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愧疚与酸涩。
“当年要不是那场变故……青青本该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千娇百宠地长大。”
“我们做父母的,亏欠她太多了。”
“如今大老远赶过来,瞧见她过得安稳,女婿又是个知冷知热的靠谱人,我这当爸的心里,是既高兴……又止不住的心酸。”
林安邦长叹一声,伸手在儿子的肩头重重拍了拍:“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咱们还在,往后总能一点点替这丫头补回来。”
另外一边的东屋里,风声被隔绝在窗外。
周婉茵脱了外头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合体的深灰色毛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青青脱鞋上炕。
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拿了个棉布缝的热水袋塞进林青青脚底下的被窝里,又扯过软被,将女儿的腰腹处遮得严严实实。
“躺着别起猛了,月份大了容易压迫心肺。”
周婉茵坐在炕沿的软垫上,顺手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把木梳,极自然地替林青青理着散落在枕边的黑发。
母女俩靠得极近,林青青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清香,混杂着长途跋涉带来的风尘气。
周婉茵放柔了语调,轻声细语地跟她念叨着京市大院里的琐碎家常。
哪家院里的老海棠树今年结了满树果子,供销社新来了一批漂亮的上海羊毛线,她当年怀着向远和向东时是怎样吐得昏天黑地、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着母亲温软平缓的声音,林青青只觉得周身被这股绵长而细腻的母爱包裹着,连日来孕晚期带来的腰酸腿胀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右手覆在圆滚滚的腹部上。
仿佛是感应到了屋里温馨有爱的气氛,肚皮底下忽然轻轻鼓起了一个小包,像是一只温软的小脚丫在里头调皮地蹬了一下。
林青青轻吸了一口气,眉眼间漾开极温柔的笑意:“妈,您摸摸,小家伙动了。”
周婉茵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木梳,将微温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当掌心真正感受到那股鲜活而有力的微弱跳动时,这位平日里从容干练的区教育局副局长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哎,动了……劲头还不小呢,看这动静就知道这孩子健康着呢。”
火在静静燃烧,将东屋的窗户映得一片暖黄,母女俩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融在了一起。
而在另一边,林向远紧了紧雷锋帽的护耳,顶着迎面扑来的白毛风,跟着韩知林一路踩着嘎吱作响的雪路,拐进了知青点后头的一道门。
推开院门,林向远原本以为会看到大通铺那类嘈杂拥挤的知青大杂居,目光落处,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竟是一个规整独立的小院子。
小院中间有一条砖头铺的过道,其他区域看起来都是菜地的样子。
院角处堆着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顶上还细心地用油毡布压着,半点没让风雪打湿。
穿过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过道,韩知林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了屋门。
屋子虽不大,但格局分明,里外两间青砖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厨房里搭了个大灶台,锅碗瓢盆刷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子上。
里屋卧室,更是没有半分农村卧室的简陋。
窗明几净的卧室里,衣柜炕柜储物的矮柜都齐全,缝纫机和书桌靠窗摆放着。
书桌上摆放了一沓稿纸、半盒红枫墨水和插在瓷筒里的几支钢笔,连窗台上的窗帘都是素雅整洁的白底蓝碎花布。
屋里的炕极大,炕沿包着打磨得光溜溜的水曲柳木边,林向远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这大炕宽敞得很,莫说睡两个人,就是躺上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二哥,路上冻透了吧?快上炕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