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忍不住低下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掌心轻轻覆在肚皮凸起的那一小块地方,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但雪显然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雪片大团大团地砸在大地上,发出沉闷而绵密的“簌簌”声响,像是天公在云端扯碎了漫天的白絮。
然而这风雪愈大,反倒愈发衬托出这土屋里的温暖。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煤块被烧得通体赤红,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炸出一星半点明亮的火星,将暖意源源不断地烘烤在每个人的身上。
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视,甚至农村里连电都还没有,除夕守岁也就喝茶聊天吃东西。
堂屋里的谈话声还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八仙桌上的描红漆木攒盒空了大半,细碎的瓜子壳在桌角慢慢堆叠起两座小小的山丘。
铜水壶在铁炉子上滋滋地冒着白色水汽,茶壶里的茉莉花茶续了一道又一道,茶汤的色泽渐渐转淡,但那股清苦温润的余香依旧在屋里打着转。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彻底息了,雪却越落越稠。
大团大团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往下压,沉甸甸地覆盖在屋檐、柴垛和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
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层厚重而松软的棉被里,除了极远处偶尔炸开一声沉闷微弱的爆竹动静,便只剩下这方寸屋室内的融融暖意。
林青青两只手捧着还温热的粗瓷茶碗,耳边充斥着家人们絮絮叨叨的闲话。
间或,大家伙儿的话题又打着旋儿落回到林青青的肚子上,林老爷子甚至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一本正经地琢磨着取名大计,说翻烂了字典,非得挑出几个既稳重又有筋骨的名字出来。
林青青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的笑意。
胃里有热腾腾的饭菜和红糖姜茶垫着,屋里有烧得热热的大火炉烘着,满屋子里飘散的尽是家人的絮语与关切。
这种实打实的安稳与圆满,几乎将她整个人的骨头缝都泡得酥软了。
然而,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
饭饱神虚,白日里又拍照折腾了那么些时候,先前那股子亢奋劲头一过,浓重的倦意便如黑夜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起初,林青青还强撑着精神,时不时点头应和一声,可慢慢地,眼皮子就沉得像是坠了两块铅。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在桌下,指尖轻轻勾着身侧韩知林的棉服衣角,顺着那道平整的布边,极有规律地一圈一圈绕着,试图借着手指上的小动作来驱散那股子昏沉。
韩知林的外衣布料有些粗砺,指尖摩挲过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子微微往她这侧靠了靠,长腿在桌底下换了个姿势,好让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舒服些。
可这般贴心的纵容,反倒让睡意来得更加凶猛。
时针滴滴答答地指向了九点半。
林青青正听着二哥爽朗的笑声,再也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眼角被逼出也了一层薄薄的湿润泪光,睫毛黏连在一起,连视线都跟着模糊了一瞬。
韩知林搭在她身后椅背上的长臂微微一收,微凉的指腹极轻地在她后颈处揉按了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
周婉茵手里正剥着的那颗炒花生应声搁回了攒盒里,目光落在闺女泛着困顿红晕的脸上,满眼都是掩不住的心疼。
“青青,是不是困得厉害了?”
周婉茵的声音压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散了满屋子的暖风。
“你如今这身子骨重,怀着两个人的分量呢,哪里经得起这么熬大夜?”
“咱不讲究那些硬撑着守岁的虚礼,早点回屋去睡吧。”
林青青揉了揉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她是真想陪着长辈们多坐会儿。
毕竟家人大团圆的除夕夜,在她两世的记忆里都是头一遭,珍贵得连多眨一下眼都觉得可惜。
“妈,我没事……”
她嘴上还小声争辩着,试图坐直脊背。
可那眼皮子却半点不听使唤,又重重地往下坠了坠,连说话的调门都带着一股黏糊糊的鼻音。
还没等她把那句逞强的话说完,韩知林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煤油灯光,将林青青严严实实地罩在一片阴影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落在林青青的肩头,指尖微微收拢。
“听妈的话,去睡吧。”
“身子要紧,守岁有我们呢,少不了你的那份吉利。”
主位上的林安邦老爷子也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格外慈祥的眼睛。
老爷子手里握着枣木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笃了两下,笑呵呵地挥了挥大手:
“去去去,赶紧回屋躺着!”
“咱们林家现在就数你最大,肚子里那个更是金贵,可不敢跟着我们这群糙老爷们熬油点灯的。”
“婉茵啊,快扶青青回东屋去,火炕烧得热,给她被子盖严实些,别叫缝里漏了冷风。”
说着,老爷子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林天越。
林安邦抬手捶了捶自己有些僵硬的后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越,时候也差不多了。”
“我这把老骨头今儿个吃得饱、喝得美,坐到现在也乏得慌。”
“再熬下去,明儿一大早该起不来床了,平白让孩子们跟着操心挂记。”
林天越见状,连忙推开面前的茶盏站起身。
身为一市之长,他在外头杀伐决断,在老父亲跟前却永远是孝顺的儿子。
他快步绕过桌子,小心翼翼地托住老爷子的大臂,儒雅的面容上满是关切。
“好,爸,我扶您回西屋躺下。”
“炕都提前烧上了,屋里暖着呢,您安心歇着。”
老爷子借着儿子的力道慢慢站直,嘴里哼哼了两声,笑骂了一句“到底是上了岁数不中用”,便由着林天越搀扶着,缓步朝西屋踱去。
林青青也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岁她是守不了,也不可能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