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
大门还在被撞击。
“咚咚咚”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敲鼓,像打雷。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心口上。
门板已经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能看见那些在雪地里涌动的人潮,能看见那些绿幽幽的、像狼一样的眼睛。
堆在门后面的桌椅板凳在晃动,每撞一下就晃一下。
晃得越来越厉害,有的已经倒了,滑到一边,露出门板后面一小块空地。
黄福生带着十几个人死死地顶着,肩膀抵在桌板上,脚蹬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
但依旧挡不住。
轰!
门板被撞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从缝里挤了进来,摔在地上。
紧接着又一个,第三个,第四个。
最前排的流民摔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就踩着他们的身体涌进来了。
踩在背上,踩在腿上,踩在头上,被踩的人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惨叫。
但叫声很快就被人潮淹没了。
门开了。
彻底开了。
堆在门后面的桌椅板凳被推倒,被踢开,被踩碎,木屑飞溅!
流民疯一样地涌进了黄丰村!
徐远站在屋顶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从村口涌进来,手猛地往下一挥。
“拉!”
两条麻绳在路中间同时被拉起。
绳子是粗布麻绳,三股拧成一股,一头系在左边的柱子上,一头系在右边的柱子上,中间埋在雪里,看不出来。
正在冲锋的流民被绳子绊住了脚,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同时摔倒。
摔在雪地里,摔成一团,后面的刹不住车,踩在前面的人身上,也跟着摔倒。
一个压一个,一个叠一个,在路中间堆成了一座人山。
哭喊声、惨叫声、骂声从人堆里传出来,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有人从人堆里爬出来,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回去。
有人趴在地上起不来,有人蜷着身子抱着头,有人已经不动了。
但人太多了。
前面的摔倒,后面的绕过去,从路边绕,从墙根绕,从倒下的同伴身上踩过去,继续往前冲。
徐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慌。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
“第二道!”
话音刚落,村路拐角处,又一道麻绳被拉了起来。
绊倒了几个人,但没用,麻绳不够多。
只够在最关键的几个路口安放。
两根绳子拉起来,绊倒了十几个人,后面的人绕过去了。
从路边绕,从墙根绕,从倒下的同伴身上踩过去。
路是宽的,绳子是窄的,拦得住前面拦不住后面,拦得住中间拦不住两边。
南门的流民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陷阱、麻绳、铁丝网、坑道……所有的机关都用上了,能用的全用了。
徐远在屋顶上算着,这些陷阱加起来,最多减员一百来人。
一百人,对于八百人的流民队伍来说,只是扒掉了一层皮!
屋顶上,黄涛还在射箭。
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利索了,拉弓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累!
急!
箭壶里的箭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他每射一箭就摸一下箭壶,摸一下少一支,摸一下又少一支。
他的手指头摸到了箭壶的底部,摸了个空,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
他把箭壶从腰间取下来,倒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徐队长,没箭了!”黄涛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旁边几个屋顶上也传来声音。
“我也没箭了!”
“最后一根刚射出去,没了!”
“我这儿也没了!”
箭矢射光了。
从开始到现在,每个人至少射了十支箭,十几个人。
一百多支箭,全部射光了。
倒在墙根底下的流民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有的腿上中箭,有的胳膊上中箭,有的肩膀上中箭,趴在地上,蜷在雪地里,抱着伤口,嗷嗷地叫。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徐远手里的土枪还在响。
他蹲在屋顶上,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的小腿,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那人应声倒地,抱着腿,在雪地里打滚。
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他把枪递给旁边的人,接过另一杆装好的枪,继续打。
砰!
又倒一个。
砰……
三十多杆土枪在南门,每人打一枪,就算不是全部命中,一轮也能放倒十多个。
但土枪装填太慢了。
十几秒才能装好一发,十几秒的时间,流民能往前冲几十步!
三十多杆枪轮着打,听起来不少,但面对五六百人同时冲锋,这点火力就像往大火里泼一杯水。
滋啦一声就没了!
而且火枪的子弹,也不富裕,一人最多配备五发!
比弓箭要少太多!
徐远把最后一发子弹打出去,看着那个人倒在雪地里,然后把手里的枪放下。
他往村外看了一眼,雪幕里,黑压压的人潮还在往前涌,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至少还有五六百人,同时冲锋,从村口涌进来,像决了堤的洪水,挡不住。
“黄涛!”徐远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硬。
“带人下来!拿好武器!”
“用命也要把流民给我拦在这!”
“决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去踏马的!”黄涛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箭壶,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手一挥,带着屋顶上那十几个人,踩着梯子滑下来,落到雪地里。
从腰间拔出柴刀,从地上捡起木棍,从墙根底下抄起锄头,站成一排,挡在巷口。
人不多,十几个,加上从别处赶过来的村民,勉强凑了二十来个人。
他们站成一道人墙,不高,不厚,不宽,但没有人后退。
流民涌过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看见面前站着一排人,手里攥着刀、棍子、锄头,他们的脚步慢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往前跑,他们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人潮撞上了人墙,像浪头撞上了礁石。
黄涛一柴刀砍在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人的肩膀上,刀刃砍进去,血喷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一棍子抡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膝盖,疼得直抽气。
又一个人一锄头砸在一个流民的后背上,那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人群冲撞在一起,如同地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