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车队也动了。
傍晚的光景,天擦黑,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灰蒙蒙的。
三辆深灰色的卡车从调查组新址的后门驶出来,车厢上蒙着帆布。
里面装着文件柜、桌椅、几只木箱子,还有几个调查组的组员坐在车斗里。
裹着长袖,缩着脖子。
卡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周娜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上。
车队走得不快不慢的,沿着静安寺路往西,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街。
刚开始路上还有别的车,有公交车,有黄包车,有几辆私人的黑色轿车,来来往往的。
但开了一会儿,车就渐渐少了。
公交车拐进了别的街,黄包车停在了路边,那几辆黑色轿车也一辆一辆地拐进了巷子。
路面上只剩下调查组这三辆卡车和那辆轿车,一辆跟着一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前开。
周娜坐在后座上,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那条越来越空的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敲了敲前面副驾驶座的靠背。
“还有多远?”
副驾驶座上那个调查组组员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周组长,前面就是虹口那条路了。”
“拐过这个弯,再有十分钟就到新址。”
周娜点了点头,把文件搁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面更窄了一些,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面露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路灯隔得远,昏黄的光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在路面上,照不透那些墙根底下的暗处。
车队又往前开了一段。
前面那辆卡车已经拐进了虹口那条路,车厢上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第二辆卡车跟着拐了进去。
就在第三辆卡车车头刚要拐进那条路的时候,巷口旁边的一条岔路上,突然冲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开得极快,车头直直地朝着调查组的车队切过来。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灯没开。
车头在昏暗的天色里像是一块黑色的铁,直直地撞过来。
第三辆卡车的司机猛地踩了刹车,车轮在路面上拖出一阵尖响。
车厢猛地一顿,车斗里那几个组员被晃得往前一扑,有人撞在车厢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怎么回事……”
周娜在后座上被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前面的靠背,偏过头朝车窗外看。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切到了车队前面,车头一横,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从里面钻出来几个人,深灰色的棉袄,头上扣着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往这边看,只是站在车边,一左一右,像是两堵墙。
周娜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又落在前面那两辆已经拐进虹口那条路的卡车上。
她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组员,声音不高不低的。
“后面呢?”
那个组员回头看了一眼后窗。
“周组长,后面也上来一辆车,把路堵了。”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份文件收起来,揣进衣兜里。
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前面那条窄窄的虹口路。
路灯的光从巷口透进来一截,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旧毡帽上。
照在那几件深灰色的棉袄上,照在青砖墙根底下那些看不清的暗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车里那几个组员说话。
“来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把调查组的车队堵在中间。
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车头对着调查组第三辆卡车的车头.
车灯没开,在昏暗的天色里像是一块黑色的铁。
后面那辆轿车从巷口跟上来,停在车队尾巴后面,把退路也堵上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把调查组这三辆卡车和那辆黑色轿车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周娜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前面那辆横着的轿车,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
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她伸手把膝盖上那份文件收起来,揣进衣兜里。
然后偏过头,对副驾驶座上那个组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正常开。”
那个组员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周组长,前面堵着……”
周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开阔路段,他们还不敢。”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几个站在轿车旁边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深灰色的棉袄,旧毡帽压得低低的,站在车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周娜看了他们一息,又收回目光。
“虹口这条路,两边是墙,路窄,拐弯多。”
“他们选这个地方动手,就是看中了这里好堵。”
“可咱们还没进那条路,现在还在开阔路段上。”
“这个点上,路过的车、路过的人,他们不敢闹出大动静。”
“堵车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他们堵着,就是在等咱们慌。”
“一慌,一乱,车一歪,人一散,他们就好办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面那辆横着的轿车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正常开,别停,别慌。”
“看他们能堵到什么时候。”
那个组员应了一声,转过头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司机点了点头,把手搭回方向盘上,车子没有停,也没有加速,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往前开。
第三辆卡车的车头离前面那辆横着的轿车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车灯的光从卡车前面照出去,落在轿车那层黑漆上,泛着一层润润的亮。
轿车旁边那几个人站着没动,手还垂在身侧,但其中一个人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周娜坐在后座上,看着那辆轿车和那几个人,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后窗。后面那辆轿车也跟着往前挪了一点,把尾巴堵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候,第三辆车来了。
是从侧面来的。
虹口那条路旁边还有一条更窄的岔路,岔路口被一堵矮墙遮着,从调查组车队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那辆车从岔路口冲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
车头直直地朝着调查组第三辆卡车的侧面切过来。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灯没开。
车头在昏暗的天色里像是一把从暗处捅出来的刀。
那辆车的势头极猛,几乎要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