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随从。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个陶土瓶子。
雅各波当时就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乔瓦尼笑着说,跟他们小时候一起去偷酒喝的口气一模一样。
雅各波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他让进屋。
屋子里很乱,角落里还放着屠宰用的钩子和刀。
雅各波觉得很窘迫,他觉得自己的狗窝,不配让院长大人落脚。
乔瓦尼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自己找了个木凳坐下,把手里的陶土瓶子放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上。
“我从修道院的酒窖里拿的,”乔瓦尼说,“尝尝。比我们以前偷的那些好。”
雅各波手忙脚乱地找了两个木杯。
杯子他也觉得不干净,反复地用布擦了好几遍。
乔瓦尼亲自给两个杯子倒满了酒。
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油灯下,像血。
这是雅各波第一次跟一位“大人物”这么近地坐在一起喝酒。
他很紧张,话也说不利索。
乔瓦尼一直在说。
他说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
说起了他们怎么把老修士的假发藏起来,害得老修士顶着个大光头做了弥撒。
他说起了他们怎么用烂泥巴捏成各种怪物的样子,去吓唬那些胆小的女孩子。
他说着说着,雅各波就放松下来了。
他觉得,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院长大人,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在河里打闹的乔瓦尼。
“雅各波,”
乔瓦尼喝了一杯酒,脸颊有些泛红,“你知道吗,我当了这个院长,每天穿着这身袍子,跟那些修士、村民说话,要端着架子,要说他们喜欢听的话。其实,很累。”
“只有在你这里,”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才觉得,我还是我。”
雅各波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院长大人,把他当朋友。
真正的朋友。
他端起酒杯,跟乔瓦尼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你放心,乔瓦尼,”雅各波借着酒劲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雅各波的朋友。”
乔瓦尼笑了,“我们的友谊,会一直存在。”
乔瓦尼的话在雅各波的脑子里盘旋。
我和修道院院长的友谊会一直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这个屠夫了。
这意味着他的肉铺,有了修道院这个大靠山。
雅各波很高兴。
乔瓦尼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对了,”乔瓦尼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以后你的肉铺,不用再交什一税了。我跟负责记账的修士说一声就行。”
雅各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交税!
肉铺的税可不轻。
每个季度,修道院的人都会来,要么拿走他十分之一的收入,要么觉得收入太少,会直接牵走一头猪。
他每次都心疼得滴血。
现在,乔瓦尼一句话,这笔钱就省了。
雅各波更高兴了。
他觉得乔瓦尼不只是他的朋友,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觉得,为了这份友谊,为了这份恩情,他可以为乔瓦尼做任何事。
酒喝得差不多了。
雅各波注意到,乔瓦尼虽然一直在笑,但眉宇间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愁绪。
那种愁绪,跟他们小时候因为偷东西被大人发现时的表情,有点像。
“乔瓦尼…不,院长大人,”雅各波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乔瓦尼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无奈和疲惫。
“唉,我的这个院长恐怕要当到头了。”
雅各波的酒意被这句话搞得一下子就醒了。
这可怎么行?
院长要是当到头了,那他还怎么当自己的靠山?
他刚才许诺的“不交税”,不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刚刚获得的“院长的友谊”,不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雅各波,就又变回了那个谁都看不起的、满身猪血味的屠夫。
雅各波急了。
“院长大人,怎么回事?谁敢让您当不成院长?”
乔瓦尼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在修道院,过得并不顺利。你知道,我太年轻了。修道院里有些老人,不服我。他们觉得我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位子。”
“有一个叫马特奥的修士,他以前是老院长的亲信。他一直想把我赶下台。”
“明天,”乔瓦尼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就要去佛罗伦萨了。他联络了修道院里的大多数人,写了一封联名信,要去主教大人那里告我的状,请求主教大人罢免我。”
雅各波不是傻子。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做猪肉生意做多了,对世事人心也懂一些。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院长大人为什么要在深夜,一个人偷偷地来找他这个屠夫?
为什么又要说小时候的友谊,又要免他的税?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要去佛罗伦萨的马特奥修士。
雅各波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这是他表忠心的机会。
也是他保住自己未来的机会。
“院长大人,你需要我…怎么做?”
乔瓦尼抬起头,盯着雅各波的眼睛。
他的眼神,瞬间又变回了雅各波白天在村里看到的那种眼神。
悲悯的,圣洁的,像神在看着受苦的世人。
“雅各波,马特奥修士,他是个好人。但是,他被魔鬼诱惑了。他的心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这让他背离了主的道路。”
“为了修道院的安宁,为了圣卢西亚村所有信徒的福祉,他不能再去佛罗伦萨散播谎言和纷争了。”
“他需要…去上帝的面前,去亲自忏悔他的罪。”
乔瓦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他没有说“杀了他”。
他说的是,“去上帝面前赎罪”。
雅各波听懂了。
杀猪的时候,修士也会来,对着那头即将被宰杀的猪念叨几句,说是净化它的灵魂。
是一回事。
“院长大人,”雅各波站起身,对着乔瓦尼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
雅各波吐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麻绳又攥紧了一些。
他听到了骡子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哒,哒,哒。
由远及近。
他从松树叶的缝隙里望出去。
一个穿着修士袍的人,骑在一匹老骡子上,正慢悠悠地朝这个拐角走过来。
就是他。
雅各波很平静,没初次杀人前的慌乱。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一个人,而是在等一头自己圈里的猪。
时候到了,就该宰了。
他计算着距离。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是现在!
雅各波猛地向后拉动手中的麻绳!那根被浮土和落叶掩盖的绳子,瞬间从地面上绷直!
马特奥正低头想着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
他骑着的老骡子前腿被绳子狠狠一绊,发出一声悲鸣,失去了平衡,重重朝前扑倒。
马特奥从骡子背上甩了出去。
后背先着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土路上。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黑影就笼罩在了他的上方。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看到一双沾满了泥土的靴子,和一把泛着寒光的刀。
那是屠夫用来给猪放血的刀。
还没等马特奥开口呼救,或者想明白为什么屠夫的刀会出现在这里。
雅各波就俯下身,左手按住马特奥的肩膀,右手握着放血刀,对准马特奥的脖子,一刀捅了进去。
然后,横向一拉。
就像他平时给猪放血时做的那样。
“噗——”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马特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想说什么,但只能吐出大口的血沫。
身体一阵痉挛,很快就不动了。
搞定马特奥,雅各波又走向一旁正在哀嚎的老骡子。
毕竟肉可不能浪费。
雅各波举起手里的放血刀,对着骡子柔软的脖颈捅了进去。骡子短促的哀鸣变成了一声长啸,四条腿抽搐了几下。
也不动了。
林间小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雅各波将骡子和马特奥拖进林子,开始干活。
很快,雅各波拉着一辆平板车,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吱呀——吱呀——
车轮缓慢转动着。
他拉着车,一步一步,朝圣卢西亚村走去。
那辆车,昨天还拉着新鲜的猪肉,今天,拉着一个修士和一头骡子。
对他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