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马特奥,众人走进教堂,开始每日的晨祷。
教堂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里射进来,落在石板地上。
修士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乔瓦尼走到最前面的圣坛上,面对着那个巨大的、挂在墙上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的耶稣,低着头,看着他。
好像在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乔瓦尼开始祈祷。
“天主,求你快来拯救我…”
修士们跟着他念,一开始,还有些参差不齐。
念着念着,声音就齐了。
这声音,在和上帝说话。
每个人都在和上帝说话。
他们在赞美上帝的伟大,感谢上帝的恩典,祈求上帝的宽恕。
他们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看着前方的十字架。
他们的脸上,是虔诚。
发自内心的虔诚。
这是心灵的互动。
他们觉得,自己的灵魂,通过这声音,正在和天上的上帝连接在一起。
乔瓦尼也在念。
他的声音,是所有声音里的主心骨。
但他没有在和上帝说话。
他在听。
他在听身后的声音。
他能听出来,那些声音里的变化。
以前,这些声音里有怀疑,有恐惧,有不满。
今天,这些东西都没了。
只剩下服从。
和一点点狂热。
像一群找到了牧羊人的羊。
牧羊人让它们往东,它们就往东。
牧羊人让它们去死,它们可能也会去。
乔瓦尼很满意。
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他的声音,他的意志。
晨祷结束了。
接下来是弥撒。
如果说祈祷是说话,那弥撒就是吃饭。
吃上帝的饭。
乔瓦尼从圣坛上走下来,走进旁边的小房间。
卢卡跟了进去,帮他换上举行弥撒时穿的祭衣。
一层一层。
先是白色的长衣,代表纯洁。
然后是领带一样的圣带,斜挂在肩上,代表神权。
最外面,是一件华丽的祭披。
丝绸的,上面用金线绣着葡萄和麦穗的图案。
这是前任老院长留下的,修道院里最好的一件衣服。
穿上这身衣服,乔瓦尼就不是乔瓦尼了。
他是神在人间的代理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神。
乔瓦尼重新走上圣坛。
修士们都跪下了。
村里也来了几十个虔诚的信徒,跪在教堂的最后面。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圣坛上的光。
弥撒开始了。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已经演了千年的神圣戏剧。
乔瓦尼是唯一的主角。
他念诵经文。
他伸手,祝福。
他拿起厚重的《圣经》,亲吻。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充满了仪式感。
像他在21世纪时,参加的那些高端酒会。
怎么拿酒杯,怎么切牛排,怎么和人微笑,都是学问。
都是表演。
他演得很好。
台下的观众,看得很入迷。
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祝圣圣体。
卢卡摇响了圣体钟。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在教堂里回响。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乔瓦尼拿起一块无酵的圆形面饼。
他举起面饼,对着它,念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这是我的身体。”
说完,他把面饼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相信,这块面饼,已经不再是面饼。
它变成了耶稣的身体。
然后是葡萄酒。
乔瓦尼拿起盛着葡萄酒的圣爵。
他又念。
“这是我的血…”
说完,他把圣爵高高举起。
所有人都相信,这杯酒,变成了耶稣的血。
这是神迹。
每天都在发生,但每天都让人敬畏的神迹。
乔瓦尼看着台下那些虔诚的脑袋。
觉得有点可笑。
一块饼,一杯酒。
就能让一群人,相信奇迹的发生。
人类,真是种好懂的生物。
他把祝圣过的面饼,掰开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
没什么味道。
跟普通的饼干差不多。
然后,他走下圣坛。
修士们排着队,跪在他面前。
他们一个个抬起头,张开嘴。
像嗷嗷待哺的雏鸟。
乔瓦尼把掰成小块的“圣体”,放进他们的嘴里。
“基督的圣体。”
“阿门。”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小小的面饼含在嘴里。
不敢嚼。
怕亵渎了圣体。
他们要等它在嘴里慢慢融化。
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和基督融为一体。
乔瓦尼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幸福的、满足的表情。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给那些被骗的投资人分发“原始股”的凭证。
一张没什么用的纸。
但那些人拿到手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
弥撒结束了。
信徒们带着被净化的灵魂,走出了教堂。
修士们也各自散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打扫,抄写经文,在菜园里干活。
乔瓦尼脱下那身华丽的祭披,换回了自己朴素的修士袍。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了教堂一侧幽暗的角落。
那里并没有后世那种能够保护隐私、给人安全感的木制告解亭——那是几百年后才会被发明出来的东西。
在这里,只有一把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高背橡木椅。
那是权力的宝座,也是审判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