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愣愣站着,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根黑头签子,看着布达那个圈。
一百多年前,拔都的人从这条道上下来,一路烧到多瑙河边。他爷爷的爷爷,贝拉四世,跑到亚得里亚海的一个小岛上躲着,躲了一年多才敢回来。
回来的时候,布达是一片灰。
“你这是逼我。”
“我这是请陛下留下。”
乔瓦尼走回桌边,把那卷羊皮纸拾起来,重新卷好,拿那根褪了色的丝带扎上。
扎得很仔细,打了个结,又把丝带的两头捋平。
然后他把纸递回给路易。
“这个,陛下留着吧。”
路易没接。
“留着做什么?”
“留着记账。”乔瓦尼说,“陛下记着我欠匈牙利一笔,我也记着。”
“等这场仗打完,陛下拿着它来找我算。”
路易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那卷纸接过去,塞回了斗篷里,贴着胸口。
跟五年前一样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乔瓦尼说。
路易差点笑出来。
“你的‘还有’,五年都没改。”
“陛下的旗队要开拔,要买马,要买粮,要给伯爵们预支饷钱。”乔瓦尼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去,“银行可以给王室开一笔战时预支。十五万。年息一分,跟当年说好的一样公道。”
“抵押呢?”
“克雷姆尼察。”
“金矿?”
“只押十年的开采收益。矿还是陛下的。矿上的人还是陛下的人。只是挖出来的金子,十年里先送布达分行,按市价折算,抵息还本。”
“反正矿主们现在也是这么干的。”乔瓦尼说,“陛下只是把这件事写在纸上,盖个印。”
屋里又静了。
伊什特万看着自己的国王,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易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字他认得几个。十五万。一分。克雷姆尼察。十年。
“我要是不签呢?”
“陛下的八千人,买不着马。”
路易把手伸向桌子。
桌上那杯热酒,洒了一半,剩下的早就不冒热气了。
他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凉的。蜂蜜都沉到杯底,糊了一层。
肉桂味还在。
他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匈牙利王室的小印,在火漆上按下去。
然后拿起笔。
字还是歪的。墨还是洇了一块。
这回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每一笔都往下压,压得笔尖劈了叉。
乔瓦尼也签了。
签完,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路易跟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乔瓦尼说,“我说过,我阿奇亚尤利这辈子不轻易交朋友。”
“陛下算一个。”
“这话今天还作数。”
路易转过脸,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
五年前他握过这只手,在阿维尼翁,握得很紧,觉得那天的晚风比布达暖。
“朋友。”路易说。
“朋友。”
“朋友之间……”
“不说‘用’字。”乔瓦尼替他说完了。
路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伊什特万,走。”
他转身往门口去,走到门槛那儿,莉莉丝侧身让开。
伊什特万跟在后头,经过莉莉丝的时候,把那柄剑从她手里一把拽过来,抱在怀里。
“先知大人。”
路易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陛下请讲。”
“拉斯洛死的那天早上,嘴里还念着你那张纸上的话。”
“愿主保佑匈牙利。”
他跨出了门。
……
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
莉莉丝把门关上。
乔瓦尼坐回桌后头,把那张刚签好的预支契约折了两折,夹进第三本账册里。
“主人。他刚才那句话在骂你。”
“是在记账。”
莉莉丝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
“他会恨你。”
“会。”
“那他还会来吗?”
“每年都来。”乔瓦尼翻开账册,“领钱的日子到了,他自己不来,也会派米克洛什来。”
“米克洛什胆子小,算数好。”
“这种人,最好用。”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克雷姆尼察那一页的页边上写了一个数字。
外头又有人在吵。还是那个粮商,不知道又跟谁较上了劲。
“……金券!我说了要金券!!”
乔瓦尼把笔放下了。
莉莉丝看着他。
“你刚才说那封信寄过。真寄过吗?”
“奥古斯汀说他送进了王宫。”乔瓦尼淡淡道。
“那你寄过吗?”
乔瓦尼把账册翻到下一页。
“莉莉丝,去看看厨房的面够不够。今晚汉斯的人要从山口那边回来两个。”
莉莉丝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拉门。
门刚拉开,外头先撞进来一个人。
雅各波。
满头大汗,皮甲上全是泥,靴子底下还粘着半片苹果树叶子。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铜牌子,牌子上铸着一个骑马的人,马蹄底下踩着一条蛇。
“院长大人。”
“怎么了?”
“后门。”雅各波把那块铜牌子递给乔瓦尼,“来了一伙人。八个,穿着毛皮,胡子比狗熊还长,骑的是罗斯人的矮马,一路从加利西亚那边绕过来的,躲着鞑靼人的哨,跑死了四匹马。”
“领头那个,说他叫瓦西里。”
“说他是莫斯科大公伊凡派来的。”
雅各波喘匀了气,盯着乔瓦尼。
“他说,要单独见你。”
“还说……这事,萨莱的人一个字都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