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者拨马回阵,第一个千户抽出来了。
一千一百骑,排成三道,前面那道撒开成一里宽,马与马之间隔一个半马身。骑手在马背上站起来,弓从背上甩到前头,箭从箭囊里抽出来,横叼在嘴里,一支,两支,三支。
然后他们冲了。
一开始慢。
马蹄把雪踩成泥,泥甩到马肚子上,甩到后头人的脸上。
冲到六百步,马开始跑了。
那个声音从地底传上来,汉斯站在坡上,觉得脚底板底下在响。
三百步。
一千一百个骑手同时把弓拉满。
马背上的弓斜着往上打。松弦的那一刻,一千一百支箭离弦,飞起来,在空中拧成一个角度,然后往下拧。
“举盾————!”
扎伦巴嗓子劈了。
三百二十面盾牌同时在栅栏后头翻起来,连成一片,给防线扣了一口锅盖。
箭落下。
第一排箭插在栅栏的木桩上,笃,笃,笃,箭杆子在雪里抖。
第二排从锅盖的缝隙里钻进去。
有一支钉在了一个匈牙利兵的肩窝上。那人往前一栽,盾牌歪了,紧跟着三支箭补进来,全扎在他后背。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血从嘴唇缝里往外冒。
还有个十来岁的随军小子,躲在筐后面,箭从他嘴里进去,后脖颈出来,他两只手在地上抓了两把,不动了。
第三排落在后头。
这一轮,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
“顶住!”
扎伦巴蹲在盾墙后头,盾板上插着四支箭。
第一波冲锋的马队没有停。
他们把弓收了,从马鞍底下抽出弯刀,压低身子,撞向栅栏。
这是他们的打法。一箭压制,一冲踩平。
最前头那三十骑先撞上斜木。
那斜木是削尖了的,一头杵在冻土里,一头冲外,斜着往上翘,跟獠牙一样。马撞上去,前腿一跪,整个人从马背上翻出去,连马带人栽进雪里。
撞上去的第一匹马脖子被一根尖木穿了个对穿。
后头的来不及躲,撞在马身上,翻过去,再后头一匹撞在那匹上。
栅栏晃了一下。
一根木桩被撞歪了,柳条筐里的沙子哗哗往外漏。
扎伦巴把盾往缝上一堵。
“长矛!”
五十根长矛从盾墙的缝里探出去,齐胸高。
马是知道痛的。第一匹马被扎穿胸脯,嘶了一声,往旁边倒,撞在第二匹马身上。第二匹上的骑手挥刀往下砍,砍在盾沿上,砍进去两寸,被矛尖挑下马,掉进泥里。
紧跟着八匹马一齐撞上来。
栅栏没塌。
那些柳条筐,看着破,其实一筐一筐填满了沙和碎石,堆了三层,外头又糊了一层湿泥,冻了一夜,硬得跟石头一样。撞上去是软的,把力道吃了。
第二波骑手翻身下马,拿刀在筐上砍。
砍一刀,沙子流一口。砍第二刀,还是沙子。
后头的骑手又上来。
栅栏前头那片三十步的滩地,挤了三百多个人和两百多匹马,人和马全搅在一起。
汉斯站在坡上看着。
“三百步了。”彼得在后头说,声音在抖。
“不到。”汉斯说,“二百六。”
“开炮吗?”
“不开。”
“为什么?”
“等后头的进来。”
汉斯举起了右手。
侧坡上,四十门炮后头,四十支火绳同时往前送了半尺。
……
第二波马队涌进来了。
阿古拉把第二个千户也投了进去,第三个跟着走。
两万人的队伍,原本散成一里宽,到河谷收窄的地方,被两边的山壁一挤,挤成一条。
挤成一条之后,后头的往前推,前头的没处去。
这才是汉斯要的。
“两百步。”
彼得把火绳捏在手里。
“一百五十。”
河滩上,人变成了墙。弯刀举成一片,旗子在头顶上翻。
“一百。”
“八十。”
汉斯把手往下一劈。
“开火。”
火炮炸响,地面跟着一跳。
天塌了。
河谷太窄,声音没有地方散,全撞在两侧的崖壁上,撞回来,撞回去,搅成一团。
帆布筒在炮膛里被火药烧穿,数不清的铅弹从炮口散成一把扇子,泼在八十步外。
正面第一排骑手,连人带马,整整一片,被这把扇子扫过去。
一匹马的胸口被铅弹打中,血从前胸喷出来,喷得比人还高。它前腿一软,身子往前栽,马上的人飞到半空,在半空里又被铅弹接住,落地的时候已烂成一滩。
有人被打掉了半张脸。
有人被铅弹从肩头穿进去,从腰后出来,身子在鞍上扭了一下,被马驮着往前冲了二十步才掉下去。
血泼到雪上,能看见它怎么散开。先是红的,再是暗的,然后全变成泥。
四十门炮分四批轮着放,一批十门,一批响完另一批接上。
河谷里,八十步到两百步这一段,成了绞盘。
前头的人想停,停不住。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推。
人挤人的地方,最怕的就是这个。
一匹马倒下,后头的马踩上去。踩上去的马蹄子一滑,也倒下。倒下的越堆越高,成了一堵墙。可后头的还在往前推。
推到墙上的就从墙上翻过去。
翻过去,正好落在炮口的正前方。
第二轮霰弹装填,用了四十息。
“放!”
又是四十门。
这一次距离更近。六十步,五十步。
铅弹从人堆里犁过去,犁出一条沟。
彼得麻木装药、塞子、捅实、点火。
装药、塞子、捅实、点火。
梅奥在旁边吼:“别慌!药别多!多了炸膛!”
第三轮。
第三轮打完,炮身发烫。炮手拿湿麻布往上一搭,白汽蹿起来三尺高。
河谷里,安静了。
也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耳朵被震聋之后的安静,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棉花。
烟在河谷里堆着,散不出去,灰白一片。风一吹,露出底下。
汉斯站在坡沿上,往下看。
河滩上那一段,已经看不出是河滩了。
人、马、旗子、刀,全搅成一片,红的、黑的、白的,混着雪和泥。有人在里头动,像一条鱼在浅水里翻尾。
有些地方堆了三层。
一匹黑马还站着,前腿没有,靠两条后腿撑着,脖子垂下来,鼻孔里往外冒热气。
汉斯把目光收回来。
“炮停。步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