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被推开一道口子。
法兰西线膛枪兵先出来,三百人,走成一排,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他们走二十步,停下。
第一排跪下去。
第二排站着。
第三排在后头,把枪端平。
第四排在最后,负责装填和清膛。
带队的法兰西队长叫德·拉努瓦,四十来岁,一只眼睛上有一道旧疤。他把剑举起来。
“第一排——”
“放!”
三百支枪里的一百支。
铅弹打出去,八十步外的烟里有人倒了。
“第二排!”
第二排一百支。
“第三排!”
第三排。
“装填!”
第一排站起来往后走,第四排走上前跪下去。
从放枪到下一次放枪,一共十二息。
十二息之后,第一排又响了。
连绵不断的爆豆声,一阵接一阵,中间没有空。前排响完,烟还没散,第二排的枪口就在烟里亮了。
德意志火绳枪手从另一侧上来,两百人,贴着柳条筐的边往前进,走到四十步才停。
他们的枪口直接顶着烟里的影子打。
……
阿古拉是在第四轮排枪的时候中弹的。
他站在后头一处高一点的土包上,手里还拿着马鞭。他前头那三个千户,已经没剩下几个活人了。
“上!都给我上!!”
“他们没几个人!冲过去!冲到跟前他们就完了!!”
没人动。
后头的骑手被前头的尸堆挡着,马在原地打转,有人开始往后退。
阿古拉抽刀,砍了一个往后退的百户长的肩膀。
“谁退我砍谁!!”
他自己打马往前冲。
马冲了二十步,踩在一具尸体上,前腿一软。阿古拉从鞍上翻下来,摔在泥里,爬起来,还往前跑。
法兰西第一排的枪响了。
一颗铅弹打穿了他的锁子甲,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他在原地站了半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个洞有拇指粗,血正往外冒,冒着热气。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从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
然后跪下去,脸朝下,栽进泥水里。
那顶插着半截白尾的头盔滚出去两尺远,被一匹马的后蹄踩扁了。
……
万户长一死,前头那点硬撑着的东西就散了。
“巫术!!”
“是巫术!!”
“他们不用近身!!”
“看不见人!只看见火!只看见烟!!”
“这是火神!这是魔鬼的火!”
后头的骑兵开始掉头。
一个千户调转马头,撞开了自己后头的人。后头那个骑兵被撞得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又被人踩倒。
河谷东头,收窄的那一段,成了活门。
两万人往里挤的时候是水,往外跑的时候也是水,只不过这一次,水里有石头。前头的人踩着后头的人,后头的人拿刀砍前头的人的马腿。
有人把旗子扔了。
黑旗落在泥里,被马蹄子踩过去,踩成了一团破布。
扎伦巴把栅栏的口子推开一半,七十个波兰骑兵翻身上马,从侧翼冲出去,追着溃兵的尾巴砍。
砍了不到两里,汉斯在后头吹号收兵。
扎伦巴勒马回头,盔上的雪化成水往下流。
“为什么收?!”
“够了。”汉斯说。
“还没砍够!”
“你的马跑得过他们的马吗?”
扎伦巴张了张嘴。
“跑不过。”
“那就够了。”
汉斯转过身,看着河谷。
雪还在下,落在尸堆上,落在还没凉的马身上,落在那顶被踩扁的铁盔上。
烟散到一半,河谷中间露出一条黑红的路。那条路从东边一直铺到栅栏前头,铺了一里长。
“数。”汉斯对梅奥说。
梅奥一听兴奋了,那可是钱。
……
河谷东头,三里外,一处高坡。
坡上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铺着狼皮。
别儿迪别坐在石头上。
手里捏着一支铜管子,一尺来长,两头镶着黄铜边,中间一圈刻着佛罗伦萨的字。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热那亚商人送上来的贡物,说是能给眼睛装上鹰。
他举起来,贴在右眼上。
管子那一头,河谷口成了一幅画。
画里全是白的。雪,烟。
烟里有人在跑。
跑的人没有队形,也没有旗。有人从马上掉下来,掉下来就不动了。有人跑着跑着,跪下去,跪在两具尸体中间,肩膀一抽一抽。
更远的地方,那一道烂木头还立着。
木头后头,一排一排的铁管子,抬起来,放下,抬起来,放下。抬一次,烟里倒一片。
别儿迪别的手开始抖。
他把铜管子放下,眨了眨眼。
再举起来。
画没变。
他看见自己的一杆旗,倒下去,被人踩过去。
看见一匹马站不起来,前腿断了,骑手还抓着缰绳,被拖着在雪上划出一道沟。
他把铜管子放下了。
三步外,兀鲁思站着,一声不吭。
别儿迪别伸手摸腰。
他腰上挂着一条马鞭。
鞭杆是纯金的,鞭梢是牛皮编的,鞭柄上镶着三颗红宝石,是他爹送给他的。他爹说,这条鞭子抽过一百个大公的头。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两下。
咔的一声,鞭杆断了。
红宝石弹出去两颗,一颗滚到雪里,一颗落在石头上,转了三圈,停住。
兀鲁思往前半步。
“汗……”
别儿迪别的眼睛没离开河谷。
“那不是骑士。”
兀鲁思没听清:“什么?”
“我说那不是骑士!”
别儿迪别站起来,一脚把石头上的狼皮踢下去。
“骑士要脸!骑士要名!骑士冲到跟前,跟你对视,然后拔刀!那玩意儿躲在一里外头!躲在木头后头!拿一根铁管子就把人打死!”
他往坡下走了三步,又停住。
“那是什么鬼东西?!”
没人答他。
坡下,溃兵正从河谷里往外涌。
有的马鞍是空的。有的马鞍上还坐着人,人已经歪到一边,两只手死抓着鞍桥。
一个千户长滚下马,连滚带爬跑上来,一头扑在坡下,嘴张着,喊出来的东西不成句子。
“火……火……一片火……那些人……没过来,没过来一个,他们就在那儿……”
别儿迪别低头看着他。
“阿古拉呢?”
“万户长……万户长……”那人趴在地上,“他胸口有个洞……这么大……我看见他倒了……”
别儿迪别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兀鲁思走上来。
“汗。收兵。”
“谁让你说话了。”
“现在收,还能收住。再晚,前头那些会自己跑。”
“跑?”
别儿迪别转过身来,走下山坡,走到那匹黑马边上,一把扯过缰绳。
他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
马下的怯薛赶紧应声。
“全军,不准后退。”
兀鲁思上前一步:“汗!”
“我说不准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