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小跑把临时客牌按上门谱碑。
三十六座风桥今日开门。顾小跑要去外界找能养稳元婴的地方，便把旧门库取来的半页门纸和临时客牌一同带到了升风台。贺照野替他争来当众试门风的机会；若能引动一座桥，至少不用再从裂缝里偷渡。
五色细纹沿碑面升起。
碑上先浮出一句：血脉可过，来历无录。
碑上没有替他指向任何一座桥。
升风台四周安静下来。
掌碑官是名白发老者，胸前绣着合翼青鸟。他看过半页门纸，又看顾小跑手腕上的灰白指印：“五种门风都有，哪一座桥也不接。别把客牌压得太深，门兽就在下面睡着。”
“桥不接，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那是界门。踏错一步，骨头都捡不回来。”
顾小跑看了一眼台下。
顾小雨抱着阵盘站在人群最前面。火灵儿朝他举起拳头，秦小满则把药箱放在脚边，显然已经料到他会受伤。穆长离披着旧青斗篷，左翼仍收不拢，逐风弓斜背在肩后。
他们都认得他。
“我这一路没少走错。”顾小跑道，“骨头还在。”
几处桥头响起笑声。掌碑官正要叫人带他下台，碑侧的青铜柱忽然震了一下。最下方那片新磨过的亮痕里，钻出一缕灰风。顾小跑腕上的五枚灰白指印同时发紧。
两名白羽卫上前。顾小跑却先抬手按住铜柱，灰风贴着他的掌缘扑向桥索，把一根碗口粗的麻绳染成了死白色。
“桥上还有人！”他一刀挑开灰风，绳索已经从中断了。远处一座风桥晃起来，三名带着孩子的行客伏倒在桥面。
“这道灰风从哪儿来的？”他问。
穆长离看着铜柱的磨痕：“有人把东西埋在柱心，等开门时放出来。”
顾小跑将刀尖扎进磨痕。柱中传来野兽磨牙似的响声。
一道白风从碑中射出，缠上他左腕。五枚灰白指印同时发紧，碑顶三十六只风铃齐鸣。
掌碑官喝道：“松手！门兽听见它了！”
“碑说没有我，门兽倒听见了。”
白风骤然收紧，顾小跑腕上渗出血。升风台中央的石环轰然下沉，一头巨鹿形状的风兽踏空而出。它的鹿角由三十六扇小门交错长成，每一扇门根都嵌着一块青铜通行牌；胸口另压着一块暗色镇门牌。鹿兽原本守着开门日的风桥，此刻胸前却缠着从铜柱钻出的灰风。
鹿角小门依次打开。
“白羽姜氏。”
“苍翎岑氏。”
“赤翼闻氏。”
每喊出一条来路，便有一名过桥者脚下亮起门纹。
桥下有人欢呼，也有人脸色难看。门兽叫到“苍翎罗氏”时，一名短翼姑娘脚下只亮了半圈门纹。她叫罗青叶，翅膀张开不足三尺，却仍要带药材过桥。旁边一名羽翼齐整的世家子弟看见那半圈光，故意以长翼扫过她后背。
罗青叶被风推得向前踉跄，没有回头争吵。她把两条桥索缠进腰扣，靠腿一步步往门兽方向挪。
另一个混血少年连半圈都没有。他站在台外，背后一边是羽，一边只有覆着细鳞的骨架。母亲把他往身后拉，他却盯着碑顶那些祖系名字，像想从里面找出一笔与自己相像的偏旁。
少年鞋底沾着下风街修桥用的黑泥，与上城洁白石阶格格不入。他把两只脚并得很紧，还是没有走。
风从他短翼间穿过去，吹得鳞片轻轻作响。
灰风攀上罗青叶那半圈门纹。顾小跑从铜柱上抽刀，沿着她腰间的桥索追了过去。
五扇小门同时转向顾小跑，却没有一扇叫出名字。灰风也在此时从鹿胸扑向他的刀。
金风削肩，木风缠腰，水风灌进鞋底，火风烧过衣角，最后一道土风从头顶压下。
顾小跑左膝撞上石阶。
穆长离向前一步，白羽卫横矛拦住她。掌碑官还想把门兽压回原位，迟迟不肯让桥外的人靠近。
她停在矛前，只喊了一句：“吊手的，你叫什么？”
顾小跑撑地抬头：“顾小跑。”
“听不见。”
“顾小跑！”
顾小雨也喊了一遍。火灵儿跟着补道：“欠我三顿肉的顾小跑！”
冷月没有喊。她把寒水剑插进桥板，替被乱风压倒的围观者撑出一块立足处。沈照川用铁尺托住一名险些跌下云桥的老人。
顾小跑从地上站了起来。
罗青叶还在桥上，他不能趴着听完。
一名金羽长衣的年轻男子逆风登台。双刃羽刀交错一斩，吹向桥上行客的三股乱风当场断开。
“姜照羽！”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城籍天骄榜第二！”
顾小跑偏头问穆长离：“你第三？”
“停职，不掉榜。”
“那还好。”
“好在哪？”
门兽已经朝他撞来，顾小跑没来得及答。
姜照羽站在兽首右侧，没有替他出刀：“你碰过铜柱，那股灰风认得你。把它带离桥索！”
顾小跑也没指望别人替他接。他左手握住万象刀柄，金气先行灌入刀身。
唐铁的声音贴着刀脊震来：“这鹿想拿我给它认祖宗。”
“让不让认？”
“砍了再说！”
顾小跑举起万象刀，迎上鹿角。顾小跑故意从灰风旁擦过，任它咬住刀背，再将刀锋拧向台心。
金气与三道门风正面相撞，顾小跑虎口立刻裂开。刀锋没能斩断整根鹿角，只将最外一扇小门劈歪。歪门喷出的狂风扫向桥边，一名等着与母亲过桥的女孩被卷上半空。
姜照羽离她更近。
他双刀一转，以刀背托住女孩鞋底，将人送回母亲怀里。自己却被门兽一角撞中胸口，金羽衣裂开三道口子。
女孩母亲把人搂得太紧，孩子在她怀里咳出一口灰尘。姜照羽想问伤到哪儿，一开口先吐了血。母亲吓得伸手去扶，他却用刀背轻轻挡开，示意她们退到石栏后。
“你胸口让它撞开了。”顾小跑看见他金羽衣下面的血。
“看得见。”姜照羽道。
顾小跑把方才那句没说出口的轻慢咽了回去。他一直以为榜上的人只认自己的门和名次，姜照羽救孩子时却连刀刃都没让她碰着。女孩躲在石栏后，手里还攥着那根从他衣上扯落的金羽。她想还，又怕他不肯接，便把羽毛交给母亲，让母亲等他回来。
门兽的残角扫过石栏，母女俩伏倒。姜照羽胸口又渗出一片血，抬刀时手背仍稳。顾小跑绕到他另一侧，替他挡住灰风扑来的方向。两人没再争谁该接这头鹿。
“左角给我！”姜照羽喝道。
顾小跑踏上被风吹斜的石阶，万象刀自下而上挑起。土气压住脚跟，木气缠住歪门，水气冻住鹿角转轴，火气从门缝里猛地喷开。
门兽甩首，五道风在刀前拧成一股。顾小跑右臂不能抬，只能把半边身体都压上刀背。木托撞在胸骨上，疼得他呼吸一滞。脚下石阶同时裂开，土气来不及再凝，他便顺着下沉的阶面滑向鹿首下方。
姜照羽的羽刀从他头顶掠过，斩掉一束追来的风鬃。
“别死我刀下。”姜照羽道。
“你刀离我远点。”
两人一个压低兽首，一个踩上断角根部。门兽向左冲时，姜照羽没有硬挡，侧身让过兽肩，再以双刀卡住两扇互撞的小门。顾小跑趁那两扇门无法转向，把火气全部送进裂缝。
鹿角里的门轴接连发出爆响。
鹿首向左偏去。
姜照羽双刀齐落，斩断左侧外角。那扇小门连同门根上的青铜牌一起坠地，其余三十五块通行牌则被惊动，纷纷脱离鹿角，飞向各自的风桥。桥上的人忙着接住各自的门牌，才能稳住脚下的路。
顾小跑没有立刻捡牌。他先以刀背压住女孩脚边快要断开的桥索，再把刀尖钉进石缝，让刀身替他卡住绳索。姜照羽看见后，一脚将地上的青铜牌踢到他身旁。
“这块是你砍下来的。”
“我收。”
顾小跑弯腰捡起。
门谱碑再次发声：此桥无顾小跑的门风。
白风当众击中牌面。青铜牌在顾小跑掌心裂成两半，牌中的一次通行也随之熄灭。
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可这座桥是他救的。”
掌碑官催她们退后。几名行客看见顾小跑压住桥索，没有跟着应声。
顾小跑把碎牌收进腰带。灰风并没有随鹿角断开，反而钻进门兽胸口，把镇门牌染亮了。
少了一块通行牌后，三十五座风桥没有各自闭合，反而被门兽拖向升风台。桥上行客连人带牌向兽口滑去。
掌碑官脸色骤变，抬手击响警门钟。
钟声三响。
钟响三声，守桥的白羽卫终于撤开长矛，台内台外的人一齐往断桥奔去。
门兽却已经撞断第一根主索。
顾小跑把万象刀归鞘，递给冷月替他挂住，随后抬头盯住门兽胸口那块暗牌。
暗牌下方，一行古字正被风吹亮：取牌者止兽，门为其开一次。
“它刚才碎我一块。”顾小跑活动了一下还完好的左肩，“我去拿那块不会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