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直到带着吴邪走出教堂后厅,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人心难测,屠龙有一点说对了,孩子确实还小,不能在这里出事。
那些人最会打蛇随棍上,但凡露出一点退缩之意,他和吴邪都难以安全离开。
茅山的教规对屠龙毫无约束力,绝对不会给自己面子,估计是嫌弃动起手来不划算而已。
但是外部的问题解决了,防不住自己人捅刀子。
师徒俩刚走到教堂门口,便看到面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他们举着火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为首的是个矮胖子,五短身材却穿了件老长的绸缎马褂,下摆都快拖到膝盖了。
脑袋上扣了顶瓜皮小帽,帽檐下是一张油光锃亮的圆脸。
那凸起的肚子像快临盆的妇人,长得别提多磕碜,身高没有一米六,体重绝对两百六。
他左手转着两个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右手背在身后,走来走去摆着官架子。
员外,乡绅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来了,最后面则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神色紧张的安保人员。
更多的镇民被拦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吴邪认识那个胖子,周围的人一口一个“周镇长”,喊得那叫一个亲热。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用舆论压倒对方。
如今出现在这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和屠龙那群人有勾结,来帮忙找场子的。
周守义往前走了一步,根本没正眼看吴邪,而是上下打量一番九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道长,你可算是出来了,等您露面可真不容易。”
“这么大的动静,满镇子的老百姓拿着家当往外跑,还以为地震了呢。”
“我身为镇长,总得先来探探路,瞧一眼是怎么回事。”
他说着侧了侧身子,让火把的光照亮教堂的大致范围。
门板半边歪着,主体建筑虽然无碍,但年久失修的横梁和墙面,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顶上的瓦片掉下来碎了一地,黑烟从地窖口方向飘散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周守义“啧”了一声,核桃在掌心转动的速度更快了。
大家都是千年的画皮,在这里演什么聊斋?
这回赔偿应该能多要点吧?几百大洋?还是几千大洋呢?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好不容易逮到林九的把柄,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那双三白眼眯了眯,算计的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啪啪响,随即开口道。
“九叔啊,我呢,知道您德高望重,除魔卫道是好事,也是您的本职。”
“教堂虽然是以前洋人修的,但它毕竟是公产,遭了这一波折腾,横梁都裂开了。”
“这要是上头或者洋人问起来,看管不力的名头就要坐实。”
“而且修缮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乡亲们都比较拮据,掏钱的事……”
越说越过分,就差直接明说:打款,给钱!
关键是这货话音刚落,有些乡绅和镇民的表情立马微妙起来。
感激归感激,但涉及到公产或者赔偿,他们觉得镇长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
保安队长则是抱着胳膊,斜眼看着这一幕,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九叔挺直的腰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几分,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他一生无愧于心,除魔降妖从不计较代价,更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如今邪物彻底诛杀,保了一方百姓安宁,在他心里已经是圆满了。
此刻被镇长以损坏公产的名义质问,还有人在旁边附和,说不堵心是假的。
但他本身就不擅长与人争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吴邪看着这群人的嘴脸,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愣是给气笑了。
果然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的,官匪勾结,为祸乡里。
教堂被毁,等于断了一条财路或者某种联系。
这个猪一样的镇长,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
既想敲诈师父一笔,更想打压师父在镇上的威望,最好让师父以后少管闲事。
两辈子加起来,烧杀抢掳,亡命之徒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毒!
他大跨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九叔身前:“周镇长,您的这些话好没道理。”
“听您这意思,是怪我师父不该除了那邪物?还是说这教堂的完整,比酒泉镇的乡亲们还重要?”
这些话问得诛心,直接把问题上升了一个高度,先扣帽子再说。
周镇长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哎,小师父这话怎么说的,我当然感激九叔……”
吴邪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继续逼问:“既然感激,那我倒要问问,这教堂为何荒废至今?”
“为何偏偏无人敢动这块公产,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为何我师父每天早上都要去教堂门口转一圈,真当他是去散步吗?”
“那地窖里烧得还剩一把骨头渣子,您要不信,现在可以带人进去看一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愈发高昂:“镇上的老人,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教堂发生过什么。”
“邪物出世,首先遭殃的就是住在附近的乡亲!是夜里路过的行人!到时候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你们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我师父这些年默默镇守,如今更是不顾自身安危,潜入虎穴,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听你们在这算砖瓦钱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小小年纪一身正气,不免让人高看了几分。
周围原本有些摇摆的镇民,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镇长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满和鄙夷。
舆论呈现一边倒的状态,道德天尊周镇长头都大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平时无往不利的话术,偏偏栽在这小孩子手里。
谁能想到沉默寡言的九叔,会有这样一个胆大敢言的徒弟。
九叔站在吴邪身后,看着徒弟小小的身影,听着他为自己仗义执言,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这小子,不愧是我林九徒弟,没白收,真是没白收,关键时刻,那是真顶用啊!
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再闹下去,两边都讨不到好。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吴邪的肩膀。
吴邪愣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平复了几分,回头看向师父。
九叔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随即上前一步,将吴邪挡在身后。
“镇长,我这徒弟还小,言语难免有些冲撞,还请海涵,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除魔卫道,护一方百姓安宁是贫道的本分,弄坏教堂实属无奈。”
“倘若镇上公账确实有难度,那些修缮费用,我愿意鼎力相求。”
“但是奉劝一句,教堂阴气极重,切勿挪作他用,免得再起祸端。”
他把“他用”两个字说得重了几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九叔看着镇长不停变幻的脸色,拉起吴邪的小手,沉声说道:“言尽于此,告辞!”
吴邪冷哼一声,跟上师父的步伐,狡猾的猪妖,居然伪装成镇长,看他回去怎么收拾这头肥猪。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吃得比猪还肥!
一个人的体重,顶老百姓三个,走两步都得喘,传宗接代堪比卫星连接,留着有什么用!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师徒二人离去,眼里充满敬意。
镇长留在原地,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脸色通红,手中的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那对核桃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积水的洼子里。
他眼里泛着杀意,深呼吸好几下,喘得像破风箱,杀心最终才被强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