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天傍晚,终于看见了山外的景象——他们出来了!
残阳如血,春风拂过辽阔草原。
吕辙骑在马上,浑身酸痛,步履沉重地晃荡着。
身后的梁文更是摇摇欲坠,脸色苍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总算是活下来了……”
吕辙长舒一口气。
天色渐暗,必须找地方落脚。
若是继续露宿荒野,他那副身子骨绝对扛不住。
他回头瞥了一眼梁文,这小子的命都快搭进去了。
吕辙强打精神,鞭梢轻扬,催促坐骑下山。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山脚深处,寻找着人家烟火气的迹象。
半道上,远处的山脚下果然升起袅袅炊烟。
吕辙心中一喜,带着梁文疾驰而去。
靠近一看,竟是一片连绵的村落,规模不小,俨然一个集镇。
梁文此时也缓过劲来,解释道:“这里是乌桓与并州的交界地。”
“住在这儿的,既有乌桓族人,也有中原汉民。”
吕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驱马来到其中一个村口,下了马。
两人将缰绳拴在树旁,准备寻户人家借宿。
就在这时,河边传来动静。
一名女子正往岸边走去。
她衣着样式是典型的中原风格,刚洗完衣物,手里还提着湿漉漉的衣服。
见到吕辙二人,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吕辙立刻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姑娘莫慌。”
“我等本是行商之人,不幸遭逢乌桓兵乱,财物被劫,如今落魄至此。”
他放低姿态,试探问道:“不知能否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女子听罢,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警惕之色褪去大半。
“你们不是蛮夷?”
确认对方并非乌桓人后,她连连点头,脸上多了几分温和。
“我叫阿莲。”
“跟我来吧,我家有空房。”
话音落下,阿莲转身带路,吕辙和梁文紧随其后,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巷中。
吕辙与梁文见这女子如此热络,心中自是欢喜。
踏入阿莲居所,二人刚落座,一碗清茶便递到了手边。
阿莲动作麻利,吕辙随口道了声谢。
屋子虽显逼仄,陈设亦旧,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除却阿莲,屋内还有两位长者。
老人见状,起身行礼,颇为周到。
吕辙急忙回礼,随后便寒暄起来。
晚饭时,桌上竟多出荤腥。
这在当下,寻常百姓人家一月也难见几回油星,可见阿莲一家待客之诚。
夜色如墨。
简陋卧房内,吕辙独坐窗前,思绪纷乱。
房门轻响,阿莲端着一盆热水入内。
未及吕辙开口,她已蹲下身去,熟练地挽起他的裤腿。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双足,竟是亲自侍奉洗脚。
吕辙心头微震,目光错愕。
阿莲垂首弄水,耳根泛红。
那偶尔抬眼瞥来的眸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依恋。
许是吕辙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场,让她一见倾心。
气氛微妙升温。
吕辙仔细打量,这张脸庞清秀脱俗,绝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水汽氤氲中,阿莲深深凝视了他一眼,随即起身离去。
吕辙甩甩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次日清晨。
酣睡正浓之际,门外骤然炸起一阵喧哗。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砸门声。
“嘭!嘭!嘭!”
吕辙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起身。
连日在山林中颠沛流离,今夜总算睡了个安稳觉,舒展筋骨间尽是惬意。
然而门外的叫骂声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嚣张。
“老不死的东西,滚开门!李伍长驾到,敢不出来?”
吕辙眉头微皱,穿好衣物推门而出。
梁文也此时披衣起床,满脸茫然:“吕兄,外头怎么回事?闹得鸡飞狗跳。”
“不清楚。”
吕辙摇头。
行至堂屋,二老面色凝重,阿莲更是神情恍惚,仿佛天塌了一般。
吕辙稳住心神,沉声问道:“阿莲,何事惊慌?门外来者何人?”
阿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吕辙衣袖。
“吕公子,那是王悦,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霸!”
“原来是他。”
吕辙神色淡然。
吕辙心下透亮。
乱世浮萍,阿莲这等姿色,若是落在恶徒手里,下场不堪设想。
那叫王悦的地痞,十有 是图谋不轨,这才上门逼婚。
事实正如他所料。
阿莲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这人是个无赖,仗着他爹在族里说话算数,没人敢惹。
他早就盯上我了,还放狠话,若我不从,就抓我爹去充军!”
说到动情处,泪水夺眶而出。
吕辙最见不得 垂泪,更何况对方还曾对自己有恩。
“懂了。”
他语气笃定,“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阿莲愕然抬头:“你?”
她满脸不信:“公子,快别逞强了。
这次他连李伍长都搬来了。
王家父子跟军营里的小头目勾结甚密,您这得罪不起啊!”
吕辙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狂傲。
“并州地界,能让我吕辙低头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话一出,阿莲和两位老人面面相觑。
心里只当这是年轻人吹牛皮,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旁的梁文也皱起眉头,将吕辙拽到角落,压低声音苦笑:“吕兄,咱能脚踏实地点吗?”
“对付个小小伍长,我们或许还能赢。
可那是军队的人!在这吃人的世道,双拳难敌四手,一旦结了仇,咱们恐怕插翅难飞。”
梁文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军权在手,草芥如命,这点常识谁都懂。
吕辙自然明白他的顾虑。
只是身份未明,多说无益。
他拍了拍梁文的肩膀,神色平淡:“梁兄放心,等回了并州,我的底细你迟早清楚。
现在,先安下心来。”
梁文依旧摇头:“吕兄,听劝。
阿莲姑娘收留我们已是恩重如山,但这浑水,咱们蹚不得……”
“闭嘴。”
吕辙直接打断,眼神锐利。
梁文噎住,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这位吕兄竟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否则怎会流落至此?
正胡思乱想间,吕辙转身走向门口。
他对阿莲淡淡开口:“开门吧。”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阿莲僵在原地。
伍长是什么概念?那可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官爷!
一个落魄书生,拿什么挡?
可看着吕辙挺拔的背影,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她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躲无可躲,不如一战。
阿莲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握住了门栓。
既然选择面对,便不再畏惧。
门板轰然碎裂。
王悦这一脚力道极猛,木屑飞溅。
他满脸横肉抖动,指着屋内怒骂:“敲了半天跟聋子似的,嫌命长?”
视线扫过屋内,王悦瞳孔骤缩,随即暴跳如雷。
“好个不知廉耻的 !”
他咬牙切齿,手指几乎戳到阿莲鼻尖:“老子的媳妇还没进门,你就敢给别的男人爬床?”
阿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急切反驳:“你血口喷人!我和吕大哥清清白白!”
“清白?我看你是欠收拾……”
“闭嘴。”
一声冷喝打断咆哮。
吕辙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眼神如冰。
阿莲紧随其后,退至他身侧。
王悦上下打量吕辙,眼底尽是轻蔑。
这青年虽然身形挺拔,但在他眼里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
而在王悦身后,几名身穿铁甲的士卒肃立。
其中一人膀大腰圆,肌肉虬结,正抱臂而立。
此人正是王悦请来的帮手——李伍长。
吕辙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悦脸上。
“身为族老后人,却行此强盗之事。”
吕辙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破门而入,视律法如无物。
你这等做派,也配谈礼数?”
“礼个屁!”
王悦仰天大笑,满脸嚣张:“在这村里,老子说的话就是王法!”
他向前逼近一步,威胁道:“识相的滚远点。
否则,让李伍长把你一并抓去军中充军。
最近并州兵源紧缺,多你一个不多。”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伍长,谄媚笑道:“伍长您说是吧?”
李伍长眼皮都没抬,径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者。
“那个要征召入伍的老头,是他?”
“正是!”
王悦点头如捣蒜,“别看这老家伙年纪大了些,生火做饭还是把好手。
咱们刚跟乌桓打完仗,兵力不足,让他去后勤干干粗活,绰绰有余。”
李伍长眉头微皱,似有犹豫,但很快摆手:“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就要捆绑老者。
“慢着。”
吕辙身影一闪,挡在老者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