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回再次睁眼时,听见了海声。
她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鼻腔里全是盐腥味。天空低得可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像黑纱般流动的云。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海水漆黑,浪花却白得刺眼。
这里不是雾城。
或者说,这里是雾城的背面。
她撑着身体坐起,肩上的伤口还在,却没有继续流血。掌心割伤也像被什么力量暂时封住,只留下细密疼痛。她第一反应是去找闻雾。
“闻雾?”
没有回应。
沈雁回心口一紧,踉跄着站起来。
她所在的地方像一座倒塌的戏台。脚下是腐朽木板,四周散落着红色帷幕,帷幕尽头却不是观众席,而是无数条通向不同方向的街巷。那些街巷全都似曾相识。
纸人街。
雾港。
无名圣堂。
沉没图书馆。
黑玫瑰舞会厅。
每一条路,都是她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可这里的一切都反着。
纸人街的纸人有人的影子,雾港的尸体站在岸边看海,圣堂神像背对信徒,图书馆的书页从地底往天上飞。黑玫瑰舞会厅里没有舞者,只有一双双空鞋在旋转。
沈雁回握紧枪。
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她沿着倒塌戏台向前走,脚下木板发出空洞回响。每走一步,远处海面便浮起一个名字。那些名字像泡沫一样出现,又很快破碎。
林素秋。
周晚萤。
姚初雪。
秦照月。
更多名字从黑海里升起,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她终于明白,这片海是什么。
它不是水。
它是被遗忘者的梦。
“沈雁回。”
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闻雾站在戏台边缘。
闻雾换了一身很旧的白裙,像十三年前长生楼失踪那夜穿的衣服。她赤着脚,脚踝没有银钉,手腕也没有锁链,脸色却比在现实里更苍白。
沈雁回走过去。
“你还好吗?”
闻雾点头,又摇头。
“这里在认我。”她说,“也在吞我。”
沈雁回看见她胸口的黑玫瑰印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门形的银灰色裂纹。裂纹从锁骨延伸到心口,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敲门。
沈雁回抬手按住那道裂纹。
“疼吗?”
闻雾轻声道:“不疼。只是有很多声音。”
“说什么?”
“她们问我,为什么只有我回去了。”
沈雁回沉默。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无数细小低语。那些声音没有怨恨,至少不全是怨恨。更多的是困惑、疲惫、孤独,以及被遗忘太久之后近乎麻木的等待。
闻雾望着黑海:“我以前一直以为旧神在海底。”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旧神可能就是这片海本身。”
沈雁回心口微沉。
若旧神是被献祭者的梦汇聚而成,那么它并非单纯的外来邪物。它是痛苦、遗忘、怨恨与求生欲在百年时间里凝成的庞然之物。
它要降临,不只是为了毁灭。
也是为了被看见。
远处黑海忽然分开。
海面中央升起一座楼。
长生楼。
完好无损的长生楼。
灯笼明亮,戏台鲜红,楼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百年前的旧式红裙,长发披散,眉眼与闻雾有几分相似,却更冷,也更古老。
她看着沈雁回和闻雾,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终于来了。”
闻雾脸色微变。
“她是谁?”沈雁回问。
闻雾的声音像被海风吹散。
“第一位。”
第一位被献祭的少女。
第一位被抹去姓名的人。
也是旧神梦境最初的核心。
红裙少女抬起手,长生楼里传出熟悉的唱腔。
“红灯照旧楼——”
“旧楼锁春秋——”
“谁家女儿不归家——”
“谁在雾里回头——”
沈雁回握住闻雾的手。
闻雾也握紧了她。
现实里的审判已经结束,可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被审判的不是闻雾。
而是雾城百年的罪。
红裙少女站在长生楼门前,轻声道:“进来吧。”
“戏还没有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