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吃的涨了不少,倒还没到离谱的地步,上头多少还是有些管控的。
鸡蛋、猪肉、羊肉一块钱一斤,排骨六毛,大鹅九毛,牛肉和黄豆油都是一块钱一斤——当然,这些都是不要票的价格。
莫彬没什么要买的了,拎着拴好的两对兔子就往外走。
他边走边留意四周,生怕有人盯上他,或是半路被人黑吃黑。
走出一大段路,确认没人跟上来,他才放出那辆摩托三轮,一路往城里开,打算吃了早饭就动身。
白面馒头三分钱一个,外加一两粮票。
素包子五分,肉馅的八分,也都得要票。
他买了几个尝了尝,味道还不如自己包的好吃。
吃完东西,他骑着摩托三轮一路往北赶。
路上几乎见不着车,就是路不好走,颠簸得厉害。
好在车上加了减震,不然这趟可真够受的。
山路开不快,磨蹭了两个钟头,总算到了四海乡南边七公里处的莫家岭。
莫彬对这条路印象模糊,要不是大哥提前交代过,他怕是早就走岔了。
大哥说,快到四海乡的时候,瞧见一座大庙就拐弯,顺着那条道一直走,大概五六里地就是莫家岭。
再往下走一个村子是七里沟,那是他外婆家。
莫家岭不大,住户也散得很。
他爷爷奶奶跟着大伯住,那是家里的老宅子,门口长着一棵特别大的枣树。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村里的树早秃了,可那几棵枣树特别好认——满身是刺,门口有这种树的,全村拢共没几户。
摩托三轮的突突声打破了山沟里的安静。
莫彬特意把排气管改过,动静已经压小了不少,可还是惊动了左邻右舍。
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心里犯嘀咕:当兵的咋跑这儿来了?他们莫家岭怕是有史以来头一回有这种车开进来。
三轮车停在村子正中间,莫振华家大门口。
这村叫莫家岭,十户里有九户姓莫,往上数都是一个祖宗。
剩下两户外姓也是莫家的外甥,一家姓李,一家姓白。
莫彬把车停稳,跳下来。
后斗用帆布罩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大门破得不成样子,几块木板胡乱钉在一起,早就走了形,虚掩着。
院子挺宽敞,四间正屋、三间西厢、三间东厢,全是土墙加茅草顶。
在莫家岭这穷地方,这样的院子已经算顶好的了。
堂屋里走出来个老头,大概是听见动静了。
看到莫彬身上那身绿军装,老头皱紧眉头,盯着他打量了半天:这人谁啊?咋瞅着这么眼熟?亲戚?当兵的?老二家的二小子?
莫彬一眼就认出,这是大伯莫振华。
才五十岁的人,被日子磨得跟六十多岁似的,头发白了一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个子高,背有点驼。
山里日子不好过啊。
大伯身上套了件旧黑棉袄,袖口、肘弯、肩膀全是补丁。
“大伯,我是二彬子!”
莫彬赶紧上前喊了一声。
莫振华愣了一下:“老二家的彬子?真是我那亲侄子?你这多少年没露面,大伯都不敢认了。
快进屋,外头冷。
你爷你奶在屋里歇着呢。
你这孩子咋这么早就到了?走夜路来的?家里没啥事吧?”
莫振华心里发紧,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大伯,我开车来的,早起一会儿就行。
家里好着呢,啥事没有。
从我那儿到这儿,俩钟头就到了。”
莫彬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大伯,顺便解释一句,不是赶夜路。
“啥车这么快?你那儿到这儿小二百里地呢!俩钟头就到了?”
莫振华这辈子就进过一次城——大侄子结婚那回,来回坐了两趟公交,慢悠悠的,晃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厂里给配的摩托三轮。
以前缴获鬼子的一辆车,找人改了改,就归我用了。
这车开起来挺快的,跑山路也稳当。”
莫彬要给大伯点烟,老头摆摆手没让。
“待会儿再抽,早上才抽了一锅旱烟。”
他不舍得抽这卷烟——山里这种东西金贵得很。
门一推开,堂屋里炕上坐着一对老人。
莫振华笑着开口:“爹、娘,你们看看谁来了?还能认出来不?”
老太太蹭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是我孙子!二彬子!是二彬子回来看我了!”
莫彬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奶奶胳膊:“奶,我回来看您了。
您身子骨咋样?爷,您还没认出我来?”
老爷子眼神不太好,耳朵也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二彬子!你个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来!再不回来连你爷爷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爷、奶,大伯,我转业到轧钢厂了。
昨天刚办完入职,现在是采购三科的科长。
今儿就赶回来看你们。
以后有车方便,我常回来,也能带我爸妈一道。”
莫彬笑着说。
老太太听了直点头:“好,好,那敢情好。
啥时候一家人都回来,团团圆圆的……”
可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家里这一锅稀汤都喝不了几顿了,食堂也关了好几天,人都快揭不开锅了。
团圆?拿啥团圆?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没聊多大会儿,外头陆续有人进来。
先是大伯母,接着大伯的三个儿子,再是三叔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一个个走路都没啥力气,脚步发飘。
莫彬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还有仨邻居在外头站着。
都是自家人,不碍事。
他掏出烟,给每人都递了一根,又一人塞了五颗橘子糖,随口聊了几句,人就走了。
估摸着是拿回去化糖水给孩子喝。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莫振东家的二彬子回来了,转业当了干部,是轧钢厂的科长。
莫家的孩子,自己人!
莫彬把摩托三轮车开进院子。
大堂嫂、堂弟媳妇、堂妹带着四五个小孩,怀里还抱着一个。
这年头,是真能生。
大伯家这头:莫永田最大,二闺女莫冬梅比他小点,老三莫永刚跟莫彬同岁,还小他十天。
老四莫永秋比莫永泰还小,老五莫春兰和莫永强一般大。
三叔莫振南家:老大莫聪十九岁,比两家的老五都大一岁,比老四又小点儿。
老二莫永军十六岁。
三闺女跟老六同岁,都是十三。
人齐了。
莫彬省得说两遍,把大概情况捡重要的讲了。
主要是两桩事——收东西,和进山打猎。
他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食堂撑不下去了,山村里哪儿来的余粮?地本来就少,还都是贫地,种啥啥不长。
莫永秋之前有人给介绍了个乡里的姑娘,可彩礼要得离谱。
谁家拿得出三十斤玉米面?
莫家也拿不出。
更何况这山村本就偏僻,人口少,合适的姑娘更难找。
五妹模样挺周正,个头高,人也勤快,媒人上门说了几回亲,莫家这边还没拿定主意。
“依我看,乡里那个倒还行。
他哥在国营饭店掌勺,堂哥也有正式工,往后多少能照应着点儿。
虽说年纪大些,长得也磕碜,但人家能出五十斤玉米面呢。”
老三莫永刚叼着烟,慢悠悠地开口。
莫彬一脚踹他屁股上,骂道:“滚远点!有工作的是他哥,又不是他本人,你急什么?他哥有工作,春花她五个哥哥可都是正式工了,里头还有一个当官的,条件比他那差哪儿了?五十斤玉米面,算个屁!”
“二哥你多大个人了,还动手动脚。
闺女,你看你二大爷。”
莫永刚脸皮厚,从小挨揍也习惯了,虽说打不过莫彬,倒也不怎么怵他,毕竟俩人只差十天。
莫彬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封介绍信,直接塞给莫聪:“小虫子,拿稳了!待会儿去村里开份证明,过几天跟我去上班。
往后在我手底下混,不听话,屁股给你打烂!”
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作?还是去轧钢厂,在莫彬手底下干活?有人罩着,那还愁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儿,有人高兴,有人失落,有人不甘。
最夸张的还是三婶,眼泪说来就来,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
莫彬把一圈人看了一遍,心里叹了口气。
亲兄弟之间碰上这种事,心里都不好受,何况还是堂兄弟。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
每家给一个名额,照顾一个人,会不会反倒弄巧成拙,搞得跟“二桃杀三士”
似的?那不是帮忙,是害了大伯和三叔他们。
到时候家都散了,兄弟之间也有了疙瘩。
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难啊。
“二彬子,这到底是咋回事?你赶紧说清楚,急死人了!”
三叔急得不行。
“现在找个工作有多难,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厂领导不会无缘无故给我这个好处,毕竟我一天班都没上过。
这个活儿呢,是临时采购员,一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二十八斤粮食。
主要就是下乡收计划外的东西,只要是能吃的,基本都收。
每个月有固定任务,完不成要挨罚。
而且都是往偏僻的农村、山沟里去,身上带着钱和票,骑个自行车。
现在外头啥情况,你们都知道,多少有点危险。
有时候还得自己进山打猎,不为赚钱,得把任务完成。
我也不能太偏心。
小虫子跟我表弟都有功夫底子,又是好猎手,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给他们弄上枪。
小心点,他俩搭个伴儿,安全上应该没大问题。”
二哥把家里挨个儿都掂量了一遍。
大哥年纪超了,没办法,以后孩子们大了,我不会放着不管。
刚子你拖家带口,我暂时也塞不进去。
有合适机会,我在这附近帮你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