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乾清宫日影斜斜。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端起茶盏清口。
虽依旧是少年天子的肃然,眼底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舒展。
拉扯了两月有余的钦定逆案终究按他的旨意落定。
二百六十二人六等定罪,一举扫清了天启七年的阉党积弊,今日朝野称颂圣明的奏疏堆了半尺高。
一手拨乱反正,这份得意,再也压不住。
一司礼监太监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毛边纸手抄稿:“皇爷,锦衣卫南镇抚司骆养性转呈了一本囚书,是诏狱里刘若愚在狱中所着,叙的都是逆贤当年内廷旧事。骆百户说书中多有外廷不知的细节,可与逆案相印证,特意托奴婢转呈御览。”
朱由检“哦” 了一声,有些意外的随口问道:“刘若愚不是在诏狱么?骆养性……朕记得是在南镇抚司吧?怎么是他送来?”
嘴里说着,手却翻开文稿。
入目第一行便是 “魏忠贤,亡赖子也”……这开头便把魏忠贤市井无赖的出身、嗜赌自宫的过往编纂的得淋漓尽致。
再往下翻,杀王安、逐魏朝、害妃嫔、构陷六君子,桩桩件件都写得细致入微,连暖阁里私语、内操中细节都一一在列清楚。
最合他心意的是,书中凡有大政令,全归作魏忠贤 “矫旨”,先帝始终是被蒙蔽的圣主,半分过错也无。
先帝是他哥,也是授他帝位之人。
外廷言官论事,总免不了带几句 “先帝时弊政”,叫他听着刺心。
反倒这狱中太监的手笔,把先帝摘得干干净净,把魏忠贤的逆状钉得死死的。
这七分真,三分虚的夸张,正好用来佐证逆案的公道。
他抬了抬眼,“传骆养性即刻入见。”
不多时,骆养性便趋步入殿,掸袍躬身。
“这《酌中志》,是你转呈的?” 朱由检扬了扬手里的书稿。
骆养性俯首回奏,声音平稳:“回陛下,是。北镇抚司转来囚书,臣稽核诏狱文卷时见书中所叙多内廷旧事,可与外廷奏章相互印证,于逆案征信有益,因此托司礼监转呈御览。”
反正文书稽核终究要落到他手中的,至于为什么会提早落到他这里,而北镇抚司却无所察觉,那就是一件扯皮的事。
这些之后都不重要了。
果然,朱由检也没追问,“你可知刘若愚是什么罪名?”
“臣知道。逆案二等,拟斩立决。”
骆养性余光看了一眼皇上的神色。
皇上并不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间神态从容,那定然是对这文稿有兴致。
既然皇上喜欢,那这刘若愚就有了活命的机会。
整理了一番话语节奏,骆养性才镇定说道:“臣调阅过刘若愚的供词。李实案,此案主谋是李永贞,伪造奏疏、盗用印信,都是他一手策划。刘若愚当时只管内直房文书誊写、用印挂号,不过是按上司指令依例行事,事前并未与闻密谋。且臣有闻,天启六年之后,魏忠贤因他知事甚多,反倒多有猜忌,几次想调他去冷曹,不算逆贤心腹。”
“你的意思是,罪有首从,不该一概而论?”
骆养性正气回道:“臣不敢妄议刑名。只是陛下圣明,逆案之设,在于诛首恶、正纲纪。首恶已诛,胁从有别,方见陛下天恩浩荡,法度分明。”
这话正戳中朱由检的心思。
当初将刘若愚定为斩立决,本身就是出自阉党制造七君子一案的相关考量。
这些相关文书就是刘若愚撰写的。
按照骆养性的说法,刘若愚不过是负责誊写,主谋用意的是李永贞。
又有这些文稿在,正好借此事分个首从,既显皇家明察秋毫、不滥刑,又借刘若愚之口,坐实了魏忠贤的罪名,两全其美。
而且此事很容易验证。
朱由检抬眼看向侍立殿角的王承恩,“王伴伴,去内直房,取天启六年七君子案前后的文书挂号底簿。专取李实奏疏那几日的原册,悄悄去,不必声张。”
王承恩闻言躬身应下,立即小跑了出去。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骆养性垂首站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耳中不时响起翻页声。
朱由检也不急,随手又翻了两页。文稿笔锋里满是 “逆贤擅权” 的贬斥,不过只有几十张,只写了个开头,看的不过瘾。
不多时王承恩便捧着一摞青布装裱的旧簿册入内,轻轻放在御案一侧。
朱由检伸手取过。
掀开封皮,是内直房传了几十年的《文书用印挂号底簿》,朱丝栏界行,小楷工整,每日的文书来由、送办人、经办内监、用印时辰,一一登记在册。
他顺着条目翻下去,不过三五页,便找到了。
“初十日,司礼监李秉笔亲送内批特办奏疏壹件,用印讫,内直房刘若愚署。”
前后数页翻遍,只有例行用印的登记,全无拟稿、核改的签注。
与骆养性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所言属实。”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骆养性,“内档具在,事有首从,确不该一概而论。”
随即吩咐王承恩:“拟旨三法司:李实空印一案,着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再行详核具奏。李永贞造意构陷忠良,为首犯,依原拟斩立决,仍羁押锦衣卫诏狱,待刑部驾帖至即行处决;刘若愚止司誊写用印,未预谋议,减等改判斩监候,交刑部大牢收押,秋后另行复核。”
“你稽察详密,办事妥帖,着加俸一级,仍供职南镇抚司。往后逆案所有文卷稽核事务,俱着你协理。”
骆养性叩头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寂静,朱由检随手将看完的狱中书搁在御案一侧,又转身去批那堆如山的奏疏。
朱笔起落间,半日便过去了。
王承恩轻手轻脚伺候着午膳,小心道:“皇爷歇口气吧。方才吏部递了牌子,还有兵马司的回禀,都是这两日京里的动静。”
朱由检吃着饭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头一桩是吏部的事。”
“现在原是京察铨选调补的日子,考功司今早悬了牌,说是暂停一切升迁转调,专办逆案人员的革职追诰。
“今日递上来的祈病疏,多是前朝任过职的下层官员。听说有的连官帽都撂在司房案头,人已经出京避祸去了。”
“王尚书那边有些束手无策了。”
朱由检继续吃着,没作声。
“还有一桩是坊间的动静。” 王承恩又接着道,“兵马司巡城的回话说,昨日夜里,京城不少官员私邸的后院悄悄冒烟,怕不是都在连夜烧以前的往来书信、贺表颂章。有那烧得急的,火光都透了出来。”
朱由检鼻孔喷气,心中一阵冷嘲。
这些官员个个身上都沾着旧朝的污迹,平日里攀附权贵、尸位素餐,事到临头不思为朝廷分忧,反倒一个个盘算着弃官避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传旨吏部。” 他拿起素帕擦了擦嘴,“六部急缺职司,准从候补、外察官员内拣选署理,庶务不可尽废。”
“一应辞呈,概行压下,在京官员不得擅离职守。”
“民间焚书一事,兵马司不必深究。只要不滋生事端,便由他们去。”
给完谕旨之后,朱由检便坐到了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疏。
只是第一份奏疏就让他这两日的好心情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