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之后,朱由检看到的第一本奏疏,就是袁崇焕上疏题本。
“为边饷届期难缓,夷情吁市宜筹,恳乞圣明速赐裁夺,以固边防事。”
……
“今届春季放饷之期,合该支放官军月粮、阵亡军士抚恤、修备城守器械,通共约银三十万两。”
……
“臣思夷性靡常,饥则走险,若不量为通融,恐其穷蹙无归,转而为奴酋所诱,勾连入犯,为患滋大。臣拟于宁远关外双堡地方,暂开米市,计口授粮……”
又是请饷三十万两。
太仓之虚,朝野共知。
逆案甫定,六部庶务半停,管边饷的司郎中刚以逆案五等革职去位,户部人人避事如避虎。
这辽饷年年征,年年也征不满,这三十万肯定是凑不齐的。
但去岁宁远兵变等事刚过不久,欠多了也是不行。
看到“喀喇沁三十六家叩关求粜” 数语,朱由检心中更加别扭。
去年建奴入犯蓟州,便是喀喇沁部台吉为奴向导,引路破关,大掠而去,这笔账他还没忘。
这蒙古诸部向来首鼠两端,饥则叩关乞命,饱则扬兵寇边,与建奴暗通款曲已有前科。
如今饥荒困窘,便来求市求抚;一旦粮足马肥,焉知不会又反噬一口,引奴入寇?
怒意才起,又压了下去。
去年袁崇焕提出了五年全辽可复,自己圣心大悦,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举朝共闻君臣定计。
纵然万般难处,五年之约在前,边事安危为重,这一步,总得退。
“发内阁票拟。” 朱由检合起奏疏,放到一边,“告诉内阁,边事紧急,速拟覆奏。”
内阁值房里,韩爌三人难得放松了半天。
之前连续追着逆案之事,当众还插着常务,实在忙得脚不沾地。如今逆案方定,像是泄了一座大山。
三人正闲聊,司礼监的小太监踮着脚躬着身一路小跑进来,把袁崇焕的奏本轻轻搁在案上:“韩阁老,蓟辽督师的边奏,说春饷和夷市事,军情急。”
韩爌 “唔” 了一声,伸手取过奏本,抬手挥退了小太监。
细细看完,随手递向旁边的钱龙锡,轻笑道:“你们看看。袁崇焕催饷,还请开喀喇沁的米市。赶得倒是巧,逆案才定了一天,他这边就来添事。”
钱龙锡接过,看过之后神色稍重:“饷银难啊。去年七月宁远哗变,毕自肃自尽,才过去大半年。如今又积欠了三月,军心本就浮,再拖下去,怕要再生出事端。开市也是权宜之计,喀喇沁今春荒得厉害,真把他们逼急了,倒向建奴,蓟门外就再没藩篱了。”
听了两人的话,李标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事,起身走了两步,摇着头叹息:“逆案方定,京察还在继续。户部现在是人人避事,做事就要冒头,冒头就会被盯着。不用想也知道,这会一提拨饷,剩下的人就往后躲。三十万两?太仓空空,别说三十万,二十万都得东挪西凑硬挤。”
韩爌靠在椅背上,沉声道:“有二十万两也够,辽饷这些年什么时候满过?前朝就是如此,不过都是靠皇上内帑硬挤罢了。”
“那票拟怎么写?” 钱龙锡抬眼问,“边事重大,真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
韩爌沉默片刻,伸手取过票拟签,提笔蘸墨,笔下四平八稳:“边饷一节,着户部速行筹解,毋误军需;开市一节,着督师袁崇焕严加约束,相机施行,务杜滋弊。”
写完将笔一搁,“饷银的事,推给户部自己去腾挪,凑多凑少,是他们度支的事;开市的事,权责全给袁崇焕,让他自己相机把握。具体如何,圣心自有裁断。”
李标点头轻叹:“也只能如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逆案刚定,朝野都盯着。”
钱龙锡看了看两人,想说这样未免太敷衍,这票拟算什么?
可想想这两月和皇上的拉扯,内阁多番票拟被打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内阁的票拟当日就送回了乾清宫。
朱由检拿起票拟扫了一眼,不由得嗤笑一声,随手掷在案上,“好一个‘速行筹解’,好一个‘相机施行’。”
通篇都是熟套话,饷银没说数目,没说时限,把事全扔给户部。开市没说限额,没说禁令,全推给袁崇焕。
等于什么都没定。
尤其 “相机施行” 四字,在朱由检看来近乎敷衍。
喀喇沁去年才导奴入寇,这般风险,内阁居然叫边臣 “相机”?
也不让户部去议了,朱由检提起朱笔,就着票拟稿旁,径自批了下去。
“着户部,三日内核银三十万两,作速解赴宁远。不准借逆案推诿迁延。朕诛者阉党,废者罪臣,庶务本自不废。再有借端怠事者,一体重处。”
落笔到开市一节,朱由检沉吟许久之后才下笔,“准于宁远关外双堡暂开米市,每月计口粜米,不得过三百石,止粜糙米,易换柴薪。精粮、铁硝、硫磺、布匹、盔甲一概严禁出境。袁崇焕选委同知一员监市,按月造册奏报交易数目、夷情动止。务须稽查严密,不许私通多易。仍密侦该夷部落动静,如有交通奴酋情事,即刻停市具奏。一俟秋成,即行停止。”
王承恩在旁边看着皇上,这写的真是酣畅淋漓,足体皇上对边事之了解。
朱由检批完将朱笔一掷,“发科抄行。”
正喝了两口茶歇口气,忽而想起同是边事的西北军务,抬眼向王承恩道:“三边总督的会推,吏部办了多少时日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道:“回皇爷,打月初推算起,快半月了。”
朱由检眉头登时蹙起。
固原兵变的余波未平,陕西流寇四处蜂起,三边总督乃是封疆第一要缺,竟悬了半月不定。
吏部这是在干什么?
“告诉王永光。” 朱由检语声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三边军务紧要,不容久悬。着他们五日内再行会推,务选谙练边务、可堪重任之人,不准再拿庸碌之人搪塞。也不准再借逆案为由,推避封疆差事。”
他刚吩咐完,又补了一句:“再传旨六部各衙门:逆案自有逆案的章法,公务自有公务的规程。谁再敢把逆案当挡箭牌,耽误了军国大事,朕绝不轻饶。”
批红送回内阁值房,韩爌正端着茶盏润喉。
只扫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李钱二人见状,也凑过头来看。只见票拟上的两行旧字旁,朱笔批得密密麻麻。
从户部解运,到开市的地点、石数、禁令、奏报之制,一一亲定。
钱龙锡压着嗓子道:“圣心竟操切至此。我辈票拟虽务持重,可也是循了旧例章法,这票拟,形同虚文。”
这话里已经藏着几分怨怼。
本以为边务常例,皇帝照例依阁议批红,把权责分推给户部与边臣,既能免担干系,又能合了规矩。
谁料皇上直接把责任、数额、规矩钉得死死的,明摆着是打内阁的脸,嫌他们和稀泥、不担事。
李标也叹了口气:“逆案甫定,圣威正盛,皇上正以英察自许,自然事事都要乾断。只是这般下去,凡事都由内廷独断,六部有事都直接请旨,内阁岂不只剩个传旨的差事?”
韩爌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疲惫:“皇上春秋鼎盛,锐意求治,眼里容不得半分因循。我辈所谓持重,在他看来便是避事。罢了,既然圣断已下,我们只管奉行便是。”
说罢将批红轻轻搁在案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本以为拨乱反正之后,内阁或能渐复万历、天启初年的权柄,如今看来,倒是更不如前了。
翌日,圣旨送入户部衙门,毕自严正对着案头的逆案革职名册发愁。
司务官捧着批红疾步进来,他接过扫了一眼,见 “三日内核银三十万两”“不准借逆案推诿” 几行朱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辽饷本是九厘加派的专项饷银,最初由山东司专库收放,后建新饷司。与太仓正供的常股税银分账核算,不许通挪。
眼下各地正月、二月陆续解到的辽饷,统共才二十八万七千两。
这里头还要先扣除蓟镇上月的例支月饷七万两、东江接济银三万两,都是早已题准的定项,半分动不得。
更棘手的是人事乱局。
管辽饷的新饷司原任郎中,前日刚因逆案五等革职去位。新任署理的主事昨日才仓促接印,估计底册都还没盘。
底下的仓大使、库主事个个抱着避事的心思,生怕沾了 “逆党旧账” 的干系,连出库勘合都不敢轻易画押。
三日内要核清账目、出银发勘,简直是赶着鸭子上架。
至于太仓常股银,账面看着还有百三十余万两,可那是京官俸米、河工、陵寝修缮的专款,条条都有定例,半分也不许挪作边饷。
户科给事中天天盯着这笔账,谁敢私挪半分,回头纠劾的奏本立刻就递到御前,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说到底,皇帝不肯动内帑,只晓得下严旨要银。他哪里晓得户部的银库,每一两都有来处、每一钱都有定规。
毕自严转头吩咐主事:“传度支司、新饷司掌印官,立刻到值房议事。”
不多时两位司官匆匆赶到。
管度支的老郎中垂着手站在一旁,管新饷司的署理主事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惑。
“皇上严旨,宁远春饷三十万两,三日内就要核放。”
毕自严把批红搁在案上,看向新饷司掌印官:“辽饷是你新饷司专管的专项,与太仓常股分账核算,如今库里能调给宁远的现银有多少,直说。”
掌印官咽了口唾沫,躬身回道:“眼下能匀给宁远的,顶天十八万两。”
“况且…… 况且原任郎中交割的时候,账册还夹着去年冬季宁远的旧欠两万两,按户部向来的成例,新饷到库,要先扣抵旧欠。真要解出去,实发也就十六万两。”
毕自严眉头拧成一团,转向度支郎中:“能从太仓常股里暂挪几万两凑数?”
老郎中连忙摇头:“堂翁,常股是京俸、河工、陵饷的专款。如今太仓见银才百三十余万两,四月京官俸米就要支掉二十多万,河工还等着要钱,半分也动不得。真挪了,回头科道纠劾起来,谁也担不起。”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人人都知道皇上要的是三十万两,可辽饷专项就这么多现银,征收跟不上,拖欠遍地都是,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不管如何,那就先凑二十一万两。” 王永光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拍了板,“按例扣抵旧欠两万,实解十九万两。给宁远的回文里写清楚,续饷等夏秋两季各地辽饷解到,再行补解。”
他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厉色:“三日内务必出银,行文蓟辽督师衙门。皇上说了,不准借逆案推诿。你们就是熬夜盘账,也得把勘合给我办出来。真耽误了边事,谁也别想脱身。”
两位司官苦着脸连声应着退下。
王永光拿起批红又看了一眼,心底苦笑。
皇帝不掏内帑,对户部下旨倒是慷慨。可户部的银库,哪来这么多银子?
真能简单挪出来,自己那弟弟就不会枉死在宁远了。
而且这饷银解运,还要经历沿途漕运、兵马司的查验,指不定还要耽搁几日。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跟皇上说,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