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这两日直如沸汤。
案头摊着京察考察红册、逆案二百六十二员的革职追诰名册、各省缺官的题补本章,一层层堆得几与案齐。
吏员们捧着文卷穿梭往来,脚不沾地,口中还不住报着 “河南布政司缺官请补”“山东佥事京察评语到了”“追夺诰命的勘合该用印了”,嘈杂一片。
正值京察大典与逆案清算撞在一处,考功、文选二司全员连轴转,都察院的御史还日日来催核查逆党履历,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正乱着,堂后司务官高声传进来:“司礼监送旨意来了!”
王永光正伏在案头核京察的去留名单,闻言连忙整了整官服,率左右侍郎、各司掌印出堂跪接。
传旨太监展旨宣读,话音清亮:“三边军务紧要,不容久悬。着吏部五日内再行会推,务选谙练边务、可堪重任之人,不准再拿庸碌之人搪塞。也不准再借逆案为由,推避封疆差事。”
王永光叩头领旨,起身接过圣旨。
回到值房,他将圣旨往案上一搁,对着围上来的僚属叹道:“皇上催得紧。三边总督,推谁?”
众人面面相觑,这活真是不好办。
三边如今是火坑,谁都知道,推谁就是得罪谁。虽然吏部也不怕真的落人脸皮,但是为官之人,总得留点尺寸。
之前找了三个人,就是在会推之前去征询意愿,结果对方直接称病拒绝了。
而且现在京察方殷,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正借着逆案的风头整肃吏治。
今日弹劾这个 “逆党余孽”,明日纠劾那个 “荐举非人”,吏部但凡推的人有半分天启年间的旧干系,回头连自己都要担失察的罪名。
而且如今人才凋零,天启年间管过边务的督抚、兵部堂官,当时大多和魏逆有牵扯。
就连现在那袁崇焕,当时也给魏逆请了不少功劳,更上疏要给魏逆建生祠。
现在那些旧人大半都卷进了逆案里,革职的革职,听勘的听勘,剩下的几个要么老病乞休,要么和袁崇焕一般还担着重任。
再者吏部现在本身事繁。
二百多员革职官员的追夺、天下缺官的题补、京察的去留考察,件件都是急务,人手本就不够,偏生又塞进来这么一桩烫手的差使。
王永光见众人不语,再度问道:“诸位都核核名册,还有谁可推?”
考功司郎中沉吟半晌,先开口:“原兵部左侍郎刘廷宣,资望倒是够,只是性子向来优柔寡断,素无杀伐决断,怕镇不住三边的骄兵悍将。”
“兵部还有李养冲右侍郎,” 文选主事接话,“只是他常年在京掌武选,从没亲历过边镇战守,战守机宜不甚通晓,怕是不堪封疆重寄。”
“宣府巡抚胡尔慥呢?” 有人补了一句,“去年在宣府修过边墙,也算有边功。”
王永光摇了摇头:“他才巡抚宣府半年,资历太浅,只管过一路防务,哪能统筹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况且……”
他顿了顿,没说出口 。
胡尔慥当年也受过魏忠贤的举荐,虽没入逆案,可推上去,难保言官不揪着旧事弹劾。
可挑来挑去,满朝文武里,好像也就凑得出这三个。
有能力的不肯去,肯去的没能力,还有一堆沾着旧案干系的不敢推。
“罢了。” 王永光长叹一声,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圣旨,“就这三个人,依资列名,五日内具题上请。履历里把边功的部分都写足些,别再让皇上说我们拿庸碌之人搪塞。至于堪不堪用,圣心自有裁断,总好过我们迟迟不推。”
众人连声应着,各自去翻履历、办题本。
值房里依旧嘈杂,只是人人心里都明白,这分明是矮子里拔将军,凑个数交差罢了。
他们首要之事,还得忙着办二百多人的革职、追夺诰命,就连正常铨选都已经全部暂停。
因为一旦推官,就要掂量都察院会不会弹劾 “举荐逆党”。
和吏部相同,其他部门也因逆案冲击陷入行政停摆、人人避事。
户部,边饷、漕粮、京俸处处缺钱,处处不敢拍板,动一动就怕被扣 “通逆”“糜饷” 的帽子。
兵部本就忙碌,辽东、西南本就事务繁杂,如今还要加上陕北,现在又缺了好几个位置,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边军情报送上来都没人调度。
工部、太仆寺,阉党时期遗留的大量工程、马政账目没人敢接,纷纷搁置。
只有都察院,反而借着逆案定谳 和己巳京察的双重风口,成为整个朝堂最活跃、权柄最盛的部门。
它本身就是逆案的核心审定机构之一,现在留下的言官群体,又大多是天启年间被阉党打压排挤的清流、东林一脉,逆案翻案等于直接给他们松绑。
整个衙门不仅没受逆案冲击,反而趁势扩张权柄。
十三道御史、六科给事中全员出动,从京城到外省,从内阁到地方有司,处处都有监察弹劾的身影。
首要之事就是核逆案履历。
对照二百六十二人名单,逐一核查在京、在外官员的附阉事迹,定处分等级,追夺诰命。
而己巳京察,已经把 “是否附阉” 作为考察第一标准,远超传统的 “八法”。
钦定逆案正式颁行,正好撞上京察三月的拾遗环节。拾遗乃是京察的补充程序,言官可弹劾漏网官员,风闻即可奏事,无需实据。
而借逆案余威,言官拾遗追劾,四处攀扯。
首先便是追劾各省布政使、知府等地方官,要求将当年附阉者一体革职。
还日日施压吏部,弹劾其 “举荐逆党”“考察失当”,要求重核名单、追加处分。
部分言官挟私攻讦,把政见不合的官员也扣上 “逆党余孽” 的帽子弹劾。
山西道御史黄宗昌与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早年在山东任上便因地方事务结怨,素有政见嫌隙。
黄宗昌便借着逆案清算的势头,弹劾周延儒私下亵言谩上、行止不端。用词尖刻,通篇罗列传闻琐事,全无实证,却刻意把话题往 “媚珰习气” 上引,试图把周延儒打成逆党漏网之鱼。
幸好,此前周延儒因锦州兵饷一议深得皇上赏识,此次虽被下旨切责 “言语轻亵”,但并未处分。
而原蓟辽督师王之臣就没这么好运。
王之臣本身并未入逆案,却因和袁崇焕在辽东战守方略对立,得罪了袁崇焕的支持者——河南道御史蒋允仪。
蒋允仪借京察纠劾边臣的名义,以风闻其在边贪墨、徇私庇阉为由上疏,将其与阉党边将绑定,要求按逆党例革职追夺。
虽查无实据,但王之臣仍被勒令致仕回乡。
除了在逆案里打转的,更有混水摸鱼,想用“结党”之名,借机报复的。
中书舍人原抱奇此前求升官职,被左都御史曹于汴以 “资历不足” 驳回,由此怀恨在心。
逆案颁布后,他借朝野清算阉党之风,突然上疏弹劾首辅韩爌、曹于汴、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五位山西籍高官,指为 “西党”。
称他们结党包庇逆党、把持察典,要求一并罢黜抄家。
通篇奏疏全是风闻揣测,无一字实据。
朱由检驳回其奏,不予采信,但也并未依照此前自己颁布的不许风闻奏事之旨意,给予惩戒。
一时之间,朝中互相弹劾攻讦、无限株连如风吹火势,愈演愈烈。
消息传到地方,各省府县官员人人自危。
天启年间但凡有过建生祠、上颂表,与阉党官员往来的官员,纷纷主动上疏自劾、弃官跑路。
甚至不待批复,直接挂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