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风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赵猎户用麻绳将另外两个被打倒的男人捆了个结实，又撕下他们的衣摆，把刘麻子的嘴堵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显然是老手。
沈念安没看他们一眼。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外衣，把冻得瑟瑟发抖的沈念慈整个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姐……”念慈的牙齿还在打战，小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襟，生怕一松手，姐姐又不见了。
“我在。”沈念安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伸出手，想去擦妹妹脸上的泪痕和污泥，可当她的指尖触到妹妹冰凉的皮肤时，那只握刀时稳如磐石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很轻微，快得几乎不存在。
沈念安把手收了回来，攥了攥拳，再伸出去时，已经恢复了平稳。她用袖口，一点点将念慈脸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赵小虎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凑到他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爹，我以后再也不敢惹念安了……”
赵猎户没作声，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捆起来的孩子，对沈念安说：“念安，这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是杏花坳附近村子的，让他们自己回去。”沈念安抱着妹妹，站起身，“我们走。”
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别人。她现在只想带妹妹回家。
赵猎户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解开那些孩子的绳索，指了指山梁另一头的方向，那些孩子哭着道谢，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行四人，重新踏上回柳河镇的路。
夕阳把官道染成一片暖黄色，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赵猎户走在最前面，赵小虎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沈念安走在最后，怀里抱着熟睡的妹妹。
她察觉到念慈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赵叔，”她开口喊道，“你们先走，我带念慈去路边方便一下。”
“好。”赵猎户没有多想，带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远，赵小虎忍不住又嘀咕：“爹，你说方婶子怎么下得去手？念慈才那么点大，我都不敢大声跟她说话。”
“闭嘴！回去了有她好看的！”赵猎户心里也窝着火。
等他们父子走远了些，沈念安抱着妹妹拐到路边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她确认四周无人，心念微动。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出现在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是爹爹上山前备下的，藏在米缸底下，也被她收进了那间黑屋子。
她撕下一小条，凑到念慈嘴边。
肉干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念慈动了动眼皮，醒了过来。她看见是姐姐，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姐……大伯母说，带我去买糖人……”念慈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她把我带到镇口，交给了那个麻子脸的叔叔……我哭，她就走了……”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那个叔叔好凶，他拿布堵我的嘴……还、还有好多弟弟妹妹，他们都在哭……”
吃完一小条肉干，念慈有了些力气，把头埋在姐姐颈窝里，小声问：“姐，我们是回家吗？”
“嗯，回家。”
“大伯母还在家吗？我怕……”
“有姐在，谁也别怕。”沈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把剩下的肉干用油纸包好，塞进念慈的怀里，嘴上说：“这是路上买的，饿了就吃。”
做完这一切，她才抱着妹妹重新回到官道上，跟上赵猎户父子。
赵小虎回头看见念慈在吃东西，好奇地问：“念安妹子，你哪来的肉干？”
“路上买的。”沈念安回答得面不改色。
赵小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又冒出一句：“念安妹子，你刚才那一刀是不是跟沈叔学的？比我爹宰兔子都利索！”
这个问题让走在前面的赵猎户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念安，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念安，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赵叔是说那个钱管事？”沈念安的记性很好。
赵猎户的脸色沉重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刘麻子没说谎。青州府的钱三，是府里通判大人的管家。通判大人你知道吧？管着一府刑名钱粮的，比县太爷大多了。”
赵小虎插嘴：“爹，那咱们不是得罪大人物了？”
“钱三自己养了一帮人，专门在各乡各镇收罗根骨好的孩子，调教之后卖给大户人家当死士、当炉鼎，或者送去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这条线他做了好几年，官府里有人，黑道上也有人，没人敢惹。”赵猎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我们今天断了他的货，废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田野的呜呜声。
沈念安抱着妹妹，静静地听着。她黑色的眼瞳里，映着将要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残阳。
半晌，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再没有别的话。
赵猎户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比如让她带着妹妹去远处躲躲，或者找里正出面调解。可看着沈念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多余了。
这丫头，心里有数。
“要我说，方婶子就不是个人！”赵小虎又气愤地补了一句，“等回了镇上，我非得拿弹弓打她家玻璃！”
“你给我消停点！”赵猎户瞪了儿子一眼。
赵小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看向沈念安，眼睛发亮：“念安，你以后要是当猎户，肯定比我爹强！”
赵猎户被儿子气笑了，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这点小小的插曲，让沉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天色彻底黑透时，柳河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镇子里亮着零星的灯火，像夜色中的几点萤火。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镇口，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沈念安家走。赵猎户本想把她们送到家就离开，但走到巷子口，几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沈家那座小小的院落，本该是漆黑一片，此刻却亮着两盏灯笼。
院门大敞四开。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充满了不耐烦和贪婪。
“找仔细点！床底下！柜子顶上！沈大壮那死鬼最会藏东西，肯定还有银子！”
是方氏的声音。
沈念安的脚步停在巷口。她把怀里熟睡的妹妹交给赵猎户，轻声说：“赵叔，帮我抱一下。”
赵猎户接过孩子，面色铁青。
沈念安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自家的院门上。她看见大伯母方氏正指挥着两个陌生的男人，在她家的堂屋里翻箱倒柜。其中一个男人抬起脚，一脚踹开了她爹娘卧室的房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念安的身体没动，但她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包袱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