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站在牛棚口,打量着牛车上的人。
中年妇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头发乱,脸蜡黄,但眼白是正常的,不浑浊。
坐在她身边的三个孩子也是同样的黄脸,不过嘴唇没有发紫发乌,只是干。
最大那个男孩约摸七八岁,搂着最小的那个坐在车板上,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有精神头到处看。
车板后头还窝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裹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蜷在一堆破烂行李中间,不停地咳。
咳得不凶,是那种拖了很久的老毛病,痰音重。
沈念安的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蜡黄脸色,精神不好,但不拉不吐,不发烧,不抽搐。
是病过了的样子,不是正在发病。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挡着牛棚入口,但也没让开路。
“从镇上什么时候出来的?”
妇人忙不迭开口:“昨天半夜。县上的人在镇子北面拦着,我们从南头绕出来的。走了大半夜的路,水壶早空了……”
“镇上的病,你们得了没有?”
妇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得过。半个月前全家都倒了,上吐下泻,我婆婆差点没撑过去。
后来镇上有个老郎中说……说别喝镇里那口老井的水,换了喝雨水攒的缸水,慢慢就好了。我家男人,没扛住……”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截,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沈念安的余光扫向陆九。
陆九拄着拐棍站在牛棚里面,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
水的问题。他昨天说对了。
“你等着。”
沈念安转身进了牛棚。她从包袱底下翻出竹筒水壶,又摸出几条肉干。
肉干是出山前最后一晚烤的野兔肉,切成条晒了半天,干硬,但能嚼。
她走出去,把水壶和肉干递过去,没递到车板上,搁在了牛车前头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
“水半壶,肉干五条。不多。”
妇人连滚带爬从车板上下来,抱起水壶先递给后头的老太太,又把肉干掰开分给三个孩子。
最大那个男孩接过肉干没急着啃,先塞了一块到最小那个孩子嘴里,自己才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那男孩的眼眶红了。
“姐。”
身后传来念慈的声音。沈念安回头。
念慈醒了。她裹着沈念安的外衫,头发散着,一张小脸还有点发白,但眼睛已经清亮了。
她歪歪扭扭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牛棚的土墙走到门口,两只眼睛盯着车上那几个孩子。
“姐,他们好瘦。”
“你也好不到哪去。”
念慈咬了咬嘴唇,往沈念安身边凑了凑,扯了扯她的袖子。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姐,再给他们吃点东西吧。那个小的,比我还小。”
沈念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念慈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撒娇。
沈念安没说话,从包袱里又摸了两块干饼出来,走到石头旁边搁下。
妇人看见了,腿一软就要跪。沈念安往后闪了一步,手一抬:“起来。跪一回我少给你一块饼。”
妇人愣了愣,又想笑又想哭,最后站起来拿了饼,冲沈念安弯了三四下腰。
“恩人,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
“赶路。”沈念安没细说,“你们镇上的井,怎么坏的?”
妇人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声音苦得发涩:“三个月前开始的。井水本来清清亮亮的,忽然有一天打上来带着颜色,发浑,闻着还有股腥气。
开头大伙以为是下暴雨冲的泥,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结果一个月以后,镇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闹肚子。”
“有人查过?”
“查了。镇东头的王秀才带着几个人顺着水脉往上游走,走了十来里地,看见山沟里的溪水颜色都变了。灰的,臭的。再往上,就是吴家的矿山。”
沈念安的手指在腰带上搭着,没动。
“吴家?”
“永宁县最大的门户。”旁边的陆九接了一句。他拄着拐棍挪到了棚口边上,眼睛看着妇人,语气随便得像在聊天,“做矿石生意的?”
妇人连连点头:“铁矿,铜矿,还有锡矿。山头连着三座矿,全是吴家的。那矿渣矿水往山下一排,什么沟什么溪全遭殃。我们镇子的水脉正好在下头,躲都躲不掉。”
“告过官没有?”沈念安问。
妇人的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告了。王秀才领着十几号人去县衙递状子。县太爷倒是收了,说查,说办。结果呢?等了二十天,一个屁都没等到。后来才知道,县太爷的夫人姓吴。”
陆九在后面轻轻“嗬”了一声。
沈念安没出声,但手指在腰带上叩了两下。
县令和豪绅是亲戚。告状等于把状子送进了被告家里。
这种事,柳河镇有,清河镇有,换个地方照样有。
“那个王秀才后来怎么样了?”陆九问了一句。
妇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告完状回来没三天,王秀才家的铺子半夜起了火。人跑出来了,伤没伤着不清楚,但第二天就带着家里人走了。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牛棚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牛车旁边,正隔着车板跟那个八岁的男孩互相看。两个孩子一个黄脸一个白脸,大眼瞪小眼。
念慈从兜里掏出一颗山楂果,是在山上捡的,皱巴巴干成了半个,递过去。
那男孩愣了一下,接了。
念慈冲他咧嘴一笑,又缩回沈念安身后去了。
沈念安伸手把她拨到自己身前,顺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正常了。
妇人又喝了两口水,缓过来些劲,问道:“姑娘,你们这是往哪走?我们准备去府城投亲。要是顺路,搭个伴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不顺路。”沈念安摇头,“你们先走吧,别在这附近多停。镇上的人往外散,县里的人肯定会在官道上设卡。你赶着牛车走大路太扎眼,能绕小路就绕小路。”
妇人的脸上浮起一层感激,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攒出来一句:“姑娘,你是好人。我姓刘,我记着你的恩。”
沈念安没接这话。
她退后半步,让出路来。
刘婶招呼着孩子重新坐好,牵着牛绳往前走。老太太在车板上又咳了两声,回头看了沈念安一眼,枯瘦的手从破棉袄底下抖出来,朝她合了合掌。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念慈扒着沈念安的腿,看着车上那个八岁男孩的背影越来越小。
“姐,他们能到府城吗?”
“不知道。”
“那个哥哥没说谢谢。”
“他说了。你没看见。”
念慈歪头想了想,“嗯”了一声,不问了。
沈念安把她拎起来放到背上,转身收拾棚里的东西。火堆灭了,锅刷了,包袱重新系好。药渣倒在墙根底下,用土盖了。
陆九拄着拐棍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永宁县的县城叫安平城。从这里走官道往东,大约两天脚程。”他的目光往远处扫了一圈,“那些小村小镇大多靠着清河镇的水脉,水源的问题不好说干不干净。想找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安平城比这些地方强。城里有自己的水源,也有药铺和客栈。”
沈念安想了想。
两天。念慈刚退了烧,陆九的腿也没利索。两天的路,得走三天。
但比窝在这里等强。
“走。”
她弯腰把包袱甩上肩,另一只手托着背上的念慈,迈步上了官道。
脚下的泥土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发硬发白。路面上能看见牛车刚碾过的车辙印,两道平行的线往东延伸出去。
沈念安刚走出去不到二十步。
脚底下有震动。
很轻,一下一下,从地面传上来。
不是牛蹄。
牛蹄是闷的、慢的。这个震动急促,密集,带着铁掌敲地的脆响。
马。
不止一匹。
沈念安的脚停了。
她扭头往西边看过去。
官道尽头,一片土黄色的烟尘翻卷着往这边推过来。烟尘底下,十几匹马正在快速逼近。
马队前头,一面三角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土黄色,正中间绣着一个拳头大的黑字。
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