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这一摊围着转得差不多了。
吴邪把后腰上挂着的那只手顺下去，转过身，横在胖子和江文七中间。
“行了行了，闹到这儿。”
他先冲王盟那头努了努嘴。
“人光着一只脚站地砖上半天了，大冬天。先把鞋还他。几张牌的事，你要真较真，晌午这顿我请。”
胖子手里那只布鞋掂了两回，眼角瞟一眼站在旁边单脚跳、脸都急红的王盟，嘴里还嫌。
“你请？上午你睡到晌午，这会儿倒舍得出血。”
“那不然呢。你要追到院子里把地踩出坑来？”
胖子低头看他俩方才那一圈跑下来在院里踩乱的浮土，哼了一声，鞋往身后一甩。
王盟一只手把鞋接住，也不讲究，单脚蹦着套上，脚后跟磕了两下地，这才站直。
“谢谢胖爷。”
“谢什么谢。账记着，往后你俩再敢鬼鬼祟祟使眼色，我连吴邪一块收拾。”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躲他身后的人。
江文七肩膀还缩着，衣襟有点乱。
胸口那口气没喘匀，他抬手把被拽歪的衣领拉正，慢悠悠从吴邪后面挪出来半步。
晌午这顿在巷口那家小馆吃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桌上茶还没凉透，瓜子皮摊了一桌。
胖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根指头夹着牙签，眼望着房梁。
“天真，你算算日子。”
他没等吴邪答，自己先掰起指头。
“离小哥进那门，十年。剩几个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屋里那点动静慢了一拍。
吴邪没接话，低头把杯里剩的茶补满，没喝。
胖子也不催，牙签在嘴里转，人是真想念小哥的，话到嘴边反倒轻了，末了只嘟囔一句，说当初答应的事得办到。
“我知道。这几个月先把汪家尾巴收干净，遗址那头还有几处没封，人也没清完。收拾利落，路才走得安生。”
江文七坐在窗边，人斜靠着，一直没吭声。
听到“清完”这两个字，他忽然把头转过来，那道很淡的目光落在吴邪脸上。
“那…小簇以后怎么办？”
吴邪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他在汪家待了那些日子，替你们演那出戏，被人当枪使、吃过苦。汪家一散，他就没人管了。人十九，没家，没去处。”
这话把屋里那点松散气收了回去。
胖子放下牙签，嘴张了张，没出声。
“黎簇从汪家出来，一直没挪窝，在吴家城东那处宅子里养伤。身上那些伤得慢慢养，人也瘦。”
那宅子太静，黎簇一个人闷得慌，后来把杨好、苏万也接了过去，三个人凑一块儿，才算有点活气。
他找人给送饭、送药、看门，剩下的也就是等。
胖子在旁边咂摸一下嘴，说“虽然那几个小子待在一起闹是闹，好歹是个伴。”
江文七听完了，人往窗框上靠得更实一点，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想去一趟。”
“去城东？”
“嗯。见见小簇。”
屋里静了一拍。
“好。”
……
下午日头偏西，车拐进城东那条巷子。
江文七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宅子静是静的，院墙旧，门口台阶上没一个人。
他还没抬手敲门，里头先炸出一片响。
一个嗓子扯得老高：“你杀呀你杀呀，大招不放，你留着过年呀。”
另一个立马顶回去，边打边喊：“我放了，我放了，你上去不帮我干扰你，你跑后面干嘛呀？”
先头那个不依不饶：“死鸭梨你会不会打呀？”
屋里随即一阵敲键盘拍鼠标的动静，夹杂一声椅子腿蹭地的响。
江文七在门口站住，把手里那两袋东西换了个手，指腹隔着助听器外沿透进来的这句话，听得断断续续，可意思明白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头没应。
他再敲，响了些，又咳一声。
那一片吵嚷终于矮下去。
门里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脚步踩着地砖，一下一下近了。
门缝拉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先探出来，人没看清门口是谁，先嘟囔了一句“谁啊”。
话没说完，他视线扫到那张脸，愣住了。
“小七！”
下一秒，整个人直直扑上来。
黎簇两步跨过门槛，两只胳膊一下环住江文七的腰，脸往他肩上埋。
力气倒是不小，抱得死紧。
“小七…”
江文七提东西的手被他这么一撞，晃了晃。
他单手撑着没撒，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悬了半空。
他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肩没绷，也没推。
屋里的动静跟着矮了。
键盘声停了。
身后又探出来一颗脑袋，是苏万，手里还攥着鼠标，见着门口来人，眼睛先亮再懵，张了张嘴，没叫出口。
再往后，杨好从椅子上转过半个身子，也往这边看。
“小七。”
黎簇又低低叫了一遍，抱得更紧了些，脸贴着不动。
江文七把手里的袋子往脚边一顺，腾出那只空手。
他没把人推开，反倒抬起来，覆在黎簇后背上，拍了拍。
拍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意思很明白——人在，不用急。
黎簇埋在他肩上没吭声，肩慢慢松了。
这孩子从汪家出来就一直在养伤，抱上去有一点骨头硌手。
“祈哥！！”
苏万先叫出来的，嗓门亮，尾音往上挑，跟刚才打游戏那股理直气壮一个调。
杨好跟在后面，一步跨过门槛，也跟着喊“祈哥！！”。
一边喊一边低头看江文七脚边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子。
“你来啦。”
两个人顺着黎簇那动作往下看，见他正搂着江文七的腰不撒手，谁也没多问，先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苏万提一袋，沉得胳膊往下沉了半截，顺手又去接杨好那袋。
杨好先拎起来的那一袋口子松了，东西晃了晃，露出几盒点心。
杨好连忙腾手按住，回头招呼人往里屋搁。
“祈哥你这也太多了”
杨好把东西抱进去搁下，又出来挪门口那双拖鞋，给江文七换了地方站。
黎簇这时候才把胳膊松了半寸，脸抬起来。
“小七进去吧。”
四人进屋，地上铺了块旧席子，机箱嗡嗡响，风扇叶子转着，边上三把椅子歪七扭八。
黎簇把门口那盏灯拨亮些，苏万、杨好一左一右把两袋东西摊到桌上。
先开的是吃的那袋。
卤鸡爪、鸭脖、真空装的酱牛肉，一摞汽水瓶，还有几包热干面……
杨好一样样往外掏，掏到一半手就停了。
“祈哥，你买这么多？”
再开另一袋。
新手机、游戏手柄、耳机、几条线，包装上的封膜还严实着。
苏万第一个扑上去，抽出一只盒子，掀了一下角，又赶紧按回去，怕蹭坏。
“卧槽这得多少……”
杨好紧接着凑过去看另一只盒子，两个人脑袋挤在一处。
下一秒，屋子里炸开一串尖叫，跟刚才打游戏那动静差不多，只是这回是高兴的，谁也叫不清自己在叫什么。
苏万抱着盒子在席子上蹦了一下，杨好抢过一只戴上，站起来转圈。
三个人抢着往下翻。
苏万翻着翻着停住，把手里那只盒子转过来看底下，又去翻杨好那份，再指黎簇桌角放着的那只。
“祈哥，你买了三份？？这得多少钱呀？”
杨好已经不管这些了，抱着盒子往他椅子那儿跑。
黎簇没去挤那两个，站在桌边。
手里捏着剩下的那盒桂花糕，眼睛盯着自己那份的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指头在封膜上按了按，没拆。
屋里灯光暖，三个人闹成一团。
江文七靠在门框边看，耳朵上的助听器被这一片动静顶得一跳一跳，他微微偏了下头。
黎簇从桌边把他拉开，拉到靠里那张旧沙发。
沙发皮裂了口子，垫子塌下去一块。
他先坐，又拍拍旁边，让江文七挨着他坐。
屋里那两个人还蹲在席子上拆盒子，塑料膜被剥下来的声响一阵一阵。
江文七特别想问他，汪家在那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是，又怕触碰到了他的伤疤，欲言又止在那里一直看
“小七，你想问可以直接问…”
黎簇说完就笑了一下，笑得没到眼睛里。
“没事，我都记着。一点都没忘。”
他先说的是费洛蒙。
汪家的人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四面没窗，顶上安着灯，一天亮着。
有人来，按着他，强迫他接触那些东西，蛇的信息素。
不是接触一回，是反复，一遍一遍。
汪家认定了，说这天下能读黑毛蛇费洛蒙的没几个，他是其中一个。
他们逼他把汪藏海埋在蛇记忆里的东西挖出来，一句不够，两遍，十遍。
“副作用你猜什么样的。”
他声音压低。
“先是晕，天旋地转，站都站不住。然后吐，吃什么吐什么，吐到胃里空了还接着吐。”
“手抖，抖得握不住笔。最难受的是读久了会出幻觉。”
“我会觉得自己是一条蛇。就那么趴着，觉得身上凉，觉得地是软的，觉得我不是黎簇。”
“好长一段时间，我分不清我是人还是条蛇。每一次读，就像有人把我的脑子撕开，再拿别的东西拼回来。”
他又说考核。
黑课里的考核是真打，不留手。
一屋子人围着他，打到身上见了血才算完。
谁撑不住，谁直接消失，没有交代，没有名字，第二天那人的床就空了。
他每回躺床上都知道，自己哪天撑不住，也就那么没了。
说到一半，他停了。
人往江文七那边挪了挪，脑袋一低，钻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手抬起来勾住他胳膊，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接着说下去，说得比刚才慢。
“还有手。”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江文七的膝盖上，抬起给他看。
中指、无名指、小指的第二节都能看出不对，骨头长歪了，横着往里斜。
是被人一根一根掰断的。
旧伤没好过，今天挨一脚，明天被人按在墙上撞，一直在反复。
他说那几个月他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几处伤，只记得没一处是好的。
他说完了，人还闷在江文七怀里面，肩膀一下一下，呼吸热热地打在他衣襟上。
屋里苏万喊了一声“开不开这包”，杨好回了句什么，都隔得远。
黎簇没松手，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衣襟，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闻。
黎簇闻得很认真，像是要这点味道把屋里别的东西都盖下去。
“还有监视。”
他声音发闷，没抬头。
“那屋子四壁，顶上也是。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着。”
“睡觉看着，吃饭看着，什么都不让做，什么都不让说。”
“我那段日子，交不到一个能讲真话的人，汪家把外头的话都掐了，谁也不让我见。孤零零一个人关着。”
他缓了口气，又说。
“他们天天跟我讲，吴邪只是拿我当棋子，用完了就扔。说你没管过我。说我和苏万、杨好，是死是活他们都不知道。”
这段他讲得慢，字一个一个往外搁。
“我听得多了，有时候夜里躺下真会想，你们仨是不是都没了。可我偏不信。我就咬着这口气。”
说到最后，他嗓子下面的动静变了，讲不下去，喉咙里顶着一团。
他把自己往江文七怀里又塞了塞，脑袋抵着，话断在那儿，再也不往下说了。
江文七没出声。
他垂着的这只手慢慢抬上来，搭在怀里那人后脑上，一直没动。
胸口底下那口气，沉得发钝，压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