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斤酱牛肉,卤得透亮,切得厚薄均匀,整齐码在搪瓷盆里,用保鲜膜封了两层。
林小福自来熟地推开兰利那扇厚重的门。
一哥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副局长坐在对面,手里握着咖啡杯,目光像手术刀,在林小福脸上划过。
他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揭开保鲜膜。
“来,尝尝。十斤酱牛肉,刚卤的,还热着。”
一哥终于抬起头看着那盆牛肉,又抬头看看林小福。
“你这是来看我?”
林小福坐下来,把叉子递过去。
副局长没动,一哥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又叉了一块。
“我需要库存,需要消化库存的工厂。”
我靠在椅背上。
“什么库存?”
一哥愣住了,他实在搞不清楚,林小福为什么要跟他聊库存?
什么时候cIA也管去库存了?
“做多大宗商品,总要有一个合理的去处,合理的供应链。
万一被逼仓,怎么办?还不如搞点相关的实业。
炼铜的,炼食品级不锈钢的,炼铝的,精炼铜,非尖端机加工的机床,自动化养猪、养鸡、养鸭的设备。
多多益善。”
一哥手里的肉停在半空中。
“你要在华夏建工厂?”
“不建不行啊。
光在期货市场上做多,手上有再多货,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货要变成商品,商品要变成利润,利润要变成实业,实业要变成护城河。
金融与实业相结合,就不怕被那些空头们算计。
这是生意,也是战争。”
副局长算是开眼了,就没见过这样的。
上次来,是送了一辆车。
这次来,居然是谈买生产线。
他见过很多来兰利谈合作的人,谈情报的、谈武器的、谈技术的,但没人来买工业机器。
他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一哥。
一哥放下叉子,直接抓起了一块牛肉。
“你要的那些设备,有些是被禁运的。”
“所以,我才来这里找你。
你看,我又不知道什么东西禁运?里面的这个度,你最能把握。
不让碰的坚决不碰,让碰的你就帮我找。能帮我找多少,就找多少。
我还计划联系一下艾琳·肖和铁锤,让他们的人也帮我找找。
介绍成一单,给百分之三的中介费。”
副局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次卖Amd的盗版光盘,一百万一张,cIA就赚了几千万。
这次看似只有百分之三,不高不低,似乎和外面的居间费差不多。
但它量大啊!
一条一千万的生产线,就是三十万。
如果是完整的精炼铜生产线呢?
芬兰的奥图泰,八千万一套。
呃,不对!
这个肯定不行,是禁运的。
脚盆三菱或者鹰国戴维斯都可以,一套也有三千万。
这个要快,不能让mI5抢先。
至于不锈钢,大漂亮就有20辊森吉米尔轧机,这个三千万。如果他想要汉斯的西格玛,也可以运作一下,毕竟那个贵,一亿二千万。
还有那自动化养殖的设施,单个便宜,总不能要一条吧?
来个十条、二十条,又是二、三个亿……
而且这笔钱,既不是贿赂,也不是施舍。
这是生意!
谁说cIA不能赚居间费?
这个钱,干净!
想到这里,副局长看向一哥的目光极为火热。
“你要几套?”
一哥当然知道手下人的意思。
“多多益善。我的冷库群需要大量的包装材料,造纸厂需要大量的钢材,钢材需要大量的镍、铬、锰。铝、铜、锌、铅,都是工业的粮食。
我有粮食,得有工厂来加工。工厂的机器,得从这边买。
你帮我找,我付你中介费,不会白出力。”
一哥看着副局长。
副局长会意,出去拿回一份目录,上面列着一些欧洲和脚盆的重型设备制造商。
有炼铜的,有炼铝的,有不锈钢的,有自动化养殖的,有机加工机床的。
一哥接过名单,放在桌上。
“你建在华夏,会不会影响大漂亮的出口?”
切!
林小福撇撇嘴。
“华夏自己国内还不够用,哪里顾上出口?恐怕未来十年都不够国内用的。”
副局长把咖啡杯端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华夏的铜矿品位低,开采成本高,每年要进口几百万吨铜精矿。铝土矿也依赖进口,镍、铬、锰,几乎全靠进口。
那些矿石运到华夏,加工成金属,再加工成产品。
产品有一部分会卖到大漂亮,但大部分会留在国内。
这是全球产业链的分工,谈不上谁抢谁的饭碗。
一哥沉默了片刻。
“铁锤那老小子,能搞到东欧的机器。东欧的机器便宜,但精度不够。你要不要?”
“要!精度不够没关系,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一哥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内袋。
副局长也伸手,把那盆酱牛肉推到桌子中央,叉了满满一大块。
今天这顿牛肉,好吃!
这个省港人的算盘,从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拨响了。
十斤牛肉换一堆机器,这买卖他不亏,大漂亮也不亏。
最关键的是,他们更不亏!
副局长最先开口,平缓的语气,难掩隐藏的激动。
“炼铜、炼铝、不锈钢的设备,禁运清单上有的不能碰,没有的可以谈。
欧洲和脚盆的供应商比大漂亮灵活,禁运条款没大漂亮那么严格,有些设备可以转口。
东欧的机器便宜,但精度差一些,维护成本也高。
这些我们都可以帮忙联系。
密斯特·林,您是否有需求?”
“都要。欧洲的做主设备,东欧的做备用。两条腿走路,稳当。”
林小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欧洲的设备贵,但精度高、寿命长,可以当做核心使用。
东欧的设备便宜,但需要经常维修,可以拿来培训工人。
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账。
而且,国内现在啥不缺?
先弄回去,正合适。
一哥把那盘牛肉吃得干干净净。他擦了擦嘴,看着林小福。
“你这个计划,报上去了吗?白宫那边知道吗?”
“当然没有,肯定先找你商量。”
“你就不怕白宫不同意?”
“所以,我还找了艾琳和铁锤喽。”
一哥没有再问,吩咐副手看家,他准备动身去白宫。
“下回换牛杂,那个有嚼头。”
……
“他要在华夏建工厂?”
罗纳德看向一哥。
“是。”
“他要的那些设备,有没有禁运清单上的?”
“他说不让碰的不碰,让碰的帮他找。这个度,他让我把握。他找了三家,cIA、mI5、柏林保卫处。哪家能找到,哪家拿佣金。”
里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要的这些东西,会不会影响大漂亮的出口?”
罗纳德的目光在戴维脸上停了片刻。
“他说,那些产品华夏自己还不够用,根本顾不上出口。
铜矿品位低,铝土矿依赖进口,镍、铬、锰几乎全靠进口。
那些矿石运到华夏,加工后做成产品,大部分会留在国内。”
罗纳德沉默了良久。
二战结束时,欧洲、亚洲满目疮痍,只有大漂亮毫发无损。
那时候他们是全球工厂,底特律的汽车、匹兹堡的钢铁、西雅图的飞机,源源不断地运往世界各地。
可惜,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不是谁造成的,是历史造成的。
历史的车轮不会倒转,他也不能。
所以,他只能顺应潮流,顺势而为,顺水推舟。
“这件事,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cIA牵线找设备,是商业行为,不是政府行为。
政府不干预商业,也不评论商业。他赚他的钱,我们拿我们的佣金。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戴维心里清楚:
不反对,不支持,不表态。
这是白宫能给出的最聪明的答案,不反对就是默许,不支持就是不背书,不表态就是留余地。
进可攻,退可守,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政治家的智慧,也是官僚的本能。
这个省港人,居然把一盘棋下到了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不是靠钱,是靠脑子。
他知道罗纳德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这就是交易的艺术,也是生存的智慧……
大漂亮这边没有问题,鹰国与汉斯更没问题。
特工也要吃饭嘛,而且那次追加预算国会老爷那里不是千难万难?
这还是大漂亮,鹰国那边的预算要少很多。
所以,赚钱,不寒碜!
就像上次cIA卖光盘的事,他们就很羡慕。
别说他们,就是大漂亮国内的佛波勒,也羡慕的要死。
可惜,他们搞过人家,林富豪不带他们玩。
……
这些搞情报的特工,或者是特务们的效率非常高。
三天。
从林小福把清单交给一哥,到三家特务机构拿出一份完整的采购方案,只用了三天。
这个效率高得不像话,高得让林小福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他开口。
戴维坐在他对面,把那份厚厚的方案推过来,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艾琳和铁锤不约而同地坐在旁边。
三家特务头子同坐一桌,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北约峰会。
“我们先拿出了清单。”
一哥翻开第一页。
“一条二手精炼铜设施,来自大漂亮,原属肯尼科特铜业。
一九八二年停产封存,设备完好,折旧率合理,价格比新设备便宜百分之六十。
运输由运输司令部协调,走军事海运,速度快,清关方便,就是运费贵一些。
不过钱对你来说,不算问题。”
他说的没错,精炼铜设施是个大家伙,从西海岸装船,经太平洋到华夏港口,路上要走一两个月。
大漂亮运输司令部的船运军事物资顺路捎带,不引人注目。
海关查验也可以提前疏通,不会耽误太久。
这些都是一哥在方案里提到的,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cIA能搞定。
艾琳翻开第二页。
“二手的食品级不锈钢生产线一条,原属鹰国钢铁公司,设备在欧洲也算老字号了。
技术虽然不是最新的,但胜在皮实耐用。
海运走的是民用货轮,mI5协调清关,铁锤接手内陆运输,从港口到工地,全程无缝对接,绝对不会出纰漏。”
最后是铁锤,他翻开最后一页,笑眯眯地指着上面几行字。
自动化生猪养殖设备、鸡鸭养殖设备,全新的,不是二手。
这东西禁运清单上没有,可以正大光明地买。
西门子的生猪设备、大荷兰的鸡鸭设备,都是行业标杆。
价格不便宜,但一分钱一分货。
一套生猪设备,三条鸡鸭设备,够养好几万头猪,几十万只鸡鸭。
首付百分之三十,余款安装调试后结清。
这个付款条件,是他们跟供应商磨了好几天才谈下来的。
供应商原本想收百分之五十,特务头子们把禁运清单、出口许可、跨国运输的风险一件件摊在桌上,硬把比例压到百分之三十。
不是他们的谈判水平高,是他们的身份让供应商不敢不给面子。
“居间费怎么说?”
林小福把方案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一哥翻到费用那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数字,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居间费按每单成交额的百分之三计,装船起运即付。”
这笔钱,cIA经手的设备多,拿百分之一点五,mI5和柏林保卫处各拿零点七五。
这是按经手设备的金额比例分的,不是平均分配,多劳多得。
艾琳又进行补充。
“精炼铜、不锈钢、养猪、养鸡,后期的设备维护、零配件供应、技术培训,都有人管……”
具体怎么管,方案里没写,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售后维护额外收百分之二的佣金,同样是装船起运即付。
以后还有大量设备需要采购,方案里预留了框架,不签长期合同,不定死供应商,一单一议,灵活处理。”
一哥看了一眼艾琳,又看了一眼铁锤,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大概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个方案不是最好的,而是眼下唯一能走通的。
特务们牵线、特务们砍价、特务们担保、特务们收钱。
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到源头,也查不到去向。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第一批设备,年底前能到吗?”
“能。”
一哥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日期。
“精炼铜设施和不锈钢设施来自大漂亮和鹰国。
运输时间较长,预计年底到港。
汉斯的生猪和鸡鸭设备走陆路,经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到华夏,比海路快,预计十月底就能到。
三批设备到港后,安装调试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明年年中,你的工厂就能投产。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也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
再快,就要出问题了。”
铁锤把那份方案从桌上轻轻推过来,纸页哗哗地响。
“安装调试的工程师也是工厂安排的人,不会让用户在设备调试阶段抓瞎。
备件供应渠道也打通了,西门子、大荷兰在亚洲的备件仓库都能调货。
不是免费的,但价格公道。”
一哥看着那份被纸页盖住的桌面,想了一会儿。
这单生意,cIA能拿百分之一点五的居间费,还有额外的售后佣金。
几年下来,可能有几千万美元。
这些钱进的是cIA的秘密账户,不用经过国会审批,不用看国防部脸色,甚至不用跟白宫打招呼。
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至于艾琳,这条二手不锈钢生产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给他换外汇。
外交部、贸工部、财政部,都打过招呼了,没人反对。
因为不锈钢生产线不在禁运清单上,又帮助鹰国企业去库存,还促进了两国贸易。
借此机会,鹰企还能在华夏市场打开销路。
三方共赢,没有输家。
mI5在中间牵线搭桥,既不违法,也不违德。
居间费是市场行为,不是政治献金,收得心安理得。
至于铁锤——
赚钱,挺好!
消息传的很快,而且也无需保密。
还是燕都那座简朴的院子。
老人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纸页在指间慢慢翻动,哗啦哗啦的,像风吹过树梢。
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第二遍。
旁边坐着分管工业和外贸的几位领导,还有负责情报协调的部门负责人。
老人摘下老花镜,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个林小福,他把cIA、mI5、柏林保卫处都拉到他的采购单里了。
大漂亮、鹰国、汉斯的情报机构,帮他买设备、找工厂、建产线。你们说,这件事怎么看?”
他没有点名,目光在几位下属脸上扫了一圈。
分管工业的领导先开了口。
他指着报告里那几页设备清单:
“精炼铜、不锈钢、自动化养殖,都是国内急需的。
如果我们自己从国际市场采购,禁运的买不到,不禁运的也经常被压着不让卖。
要么就是坐地起价,要什么附加条件。
真难为他,通过特务机构来买。
特务们有渠道,有人脉,有手段,可以绕开那些障碍……”
这位官员没说的是,只要设备到手,工厂建起来。
国家的就业问题就能解决一大部分,税收也会增加,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渠道是黑的还是白的——
只要设备是真的,工厂是真的,产能是真的,其他的不重要。
国家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分管外贸的负责人接着发言:
“首长,这里面涉及的那些特务机构,不仅是情报机构,也是经济实体。
他们常年经营灰色渠道,手上积压了大量资源。不光是设备,还有人脉、信息、资金渠道。
林小福这笔交易,不是一次性采购,是在搭建一个长期的工业引进平台。
平台建成了,不光是林小福能用,国家也能用。
以后有急需的设备、技术、材料,都可以通过这个平台走。
渠道在他手里,也是国家的渠道。
资源在他手里,也是国家的资源。
这就是他最大的价值……”
负责情报协调的负责人最后表态。
语气比前两位更谨慎,语速更慢,像是在字斟句酌。
他翻到报告最后几页,指着那几行关于居间费、黑钱、秘密账户的记载。
“西方的情报机构长期经费不足,各国议会批的钱根本不够花。
他们需要在外边找财源,林小福给了他们一个财源。
几千万美元,分给三家情报机构,每家能拿一千万出头……”
老人点点头,又把报告翻到第一页。
在场的几人,有的并不清楚这个林小福的底细,也不清楚骆瀚辰提出的那个取代USA标准的计划。
这个事情,不需要他们知道。
他们只要知道,林小福是一个有本事的外商就好。
老人重新戴上花镜,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条款、条件,每一页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看完后,他放下报告,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树,缓缓开了口。
“林小福这个人,不是资本家,是实业家。
资本家玩钱,实业家玩工厂。
他在华夏建工厂,帮我们补工业短板,替国家省外汇,给政府创税收,替老百姓造就业。
这样的人,我们欢迎。
他用什么渠道,我们不问。
他跟谁合作,我们不管。
他赚多少钱,我们都不眼红。
他只要把工厂建起来,把产能提上去,把技术留下来,其他的事,他自己看着办。
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分管外贸的负责人又问:
“那大漂亮、鹰国、汉斯那边,会不会有政治上的麻烦?他们毕竟是用情报机构在跟他做生意。”
老人拿布擦了擦眼镜。
“外国情报机构做生意的多了,又不只是林小福在跟他们做。
cIA卖军火、mI5倒腾古董、克格勃贩石油,各国有各国的门路,各国有各国的规矩。
林小福只是顺着他们的门路走了一趟,没坏规矩,没犯忌讳,没踩红线。
白宫不反对,唐宁街不反对,柏林也不反对,我们有什么好反对的?”
老人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抽屉,用那本厚厚的红色笔记本压住。
他指示主管的部领导,主动联系林小福那边,跟他约个时间。
具体的事,当面谈。
不是谈交易,是谈合作。
交易是一次性的,合作是长久的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