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五年,冬。
何沅君走后,陆家庄安静了两个月。秋去冬来,树叶落尽,池塘结了一层薄冰。
陆展元每日在书房读书,把那本《声律启蒙》翻来覆去念了几十遍,从云对雨麟对凤,念得滚瓜烂熟。
诗会后,嘉兴城里开始有人提起陆家庄的。起初只是文人间的闲谈,后来话传到江湖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但这些陆展元不知道。他每天只做四件事:读书、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直到那天夜里。
半夜,他被一声轻响惊醒。
不是老鼠,不是风。是屋顶上有人踩了一下瓦片——轻的,不是踩滑了,是落脚的动静。
他没有动。躺在被窝里闭着眼,听着。
冬夜很静。然后有脚步声从屋顶落到院子里——不是他这间屋的方向,是父亲书房那边。落地的声音很轻,床板几乎没有震,但风吹进来的声音变了一下。
来的是高手,而且冲着父亲去的。
陆展元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窗纸上没有影子。他放心了——父亲能应付。
他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书房那边传过来,穿过院子,然后停在了他的窗外。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重一轻。重的是大人的步子。轻的那个不太像大人——像是从书房走出来的。
然后一个粗嗓音从窗外传进来,带着笑意,压低了说的:“陆兄,你家孩子这什么时辰了还睁着眼装睡?”
陆展元心里跳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控制着呼吸,保持睡觉的节奏。
窗外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父亲的,没有怒意,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半夜踩人家屋顶,还想让孩子睡得踏实?”
两个人都在窗外。
那粗嗓音笑了几声:“嘉兴城里都在传你陆家庄生了个神童,三岁能背《三字经》,老翰林亲自考过的。我刚进嘉兴城的时候还不大信,出来绕了一圈,隔着窗缝看了一眼——你这孩子眼睛亮得很。”
父亲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转向了他这边说的:“小孩子而已,别乱传。”
“乱传?你陆立鼎的儿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冬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说实话,”那粗嗓音又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像这种年纪能背整本《三字经》的孩子,也就见过两三个。你这儿子要是好好养,将来成就比你老陆高。”
父亲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几秒,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成就大小是以后的事。眼下能把马步蹲稳了再说吧。”
那粗嗓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得意就得意,非装这一下。”
“行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吧。”
脚步声移开了。父亲的跟在后面,两人一起往外走,声音渐渐远了。
陆展元躺在被窝里,慢慢睁开眼睛。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脖子。窗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几天后,父亲从书房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放在他面前。封面上没有字,纸已经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爹这是什么?
陆家传下来的。太祖长拳的拳谱。
陆展元翻开。里面画着人形,歪歪扭扭的,旁边注着字,字迹潦草。
你不是想学武吗?
他抬头看父亲。
从今天开始,父亲说,每天饭后,我教你练一遍。
陆展元合上拳谱。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兴奋的回到。
太好了。
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