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五年,入秋。陆展元三岁零四个月。
诗会过后,陆家庄安静了些日子。
陆展元坐在书房窗下,背靠着墙,腿伸得直直的,《声律启蒙》摊在膝盖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
念到第三遍,听见外面有动静。
马车声。轱辘轱辘,由远及近。然后说话声,脚步声,母亲迎出去的声音。
“何家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陆家妹妹,好久不见。”
声音软软的,带着苏州口音。陆展元放下书,从窗边探了一下头——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外,一个穿藕荷衣裙的女人正和母亲寒暄。
没过多久母亲来叫他。到了花厅,茶香混着桂花香飘了一屋子。
何家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很小,三岁左右。穿着一件粉色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系着红绳。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她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展元,这是何家婶婶。”
“何家婶婶。”
“这是你何沅君妹妹。”
何沅君。
陆展元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而是这个小女孩看他第一眼的眼神。她睁着那对圆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时,发自心底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几颗小白牙。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何家女人和父亲也上了桌。清蒸鲈鱼、红烧肉、莲子羹。何沅君很喜欢莲子羹,一勺一勺吃得很快,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吃了一会儿,大人们的谈话忽然偏离了客套。
“这两个孩子……”何家女人看着他和何沅君,“倒是挺配的。”
父亲的筷子停了一下。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说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不如,定个娃娃亲?”
花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陆展元低头继续扒饭。
父亲放下酒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沅君,然后开口:“展元,你觉得沅君妹妹怎么样?”
“很好。”他说。
父亲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那……就先定下吧。”
何家女人笑了。母亲也笑了。何沅君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继续吃莲子羹,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陆展元也继续吃。莲子羹很甜。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油灯昏黄,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坐在桌前翻开《声律启蒙》,但看不进去。三岁定亲,和一个才认识半天的小女孩——前世的三十岁单身生活跟这一比,像上辈子的事。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窗外有虫鸣,很轻。
第二天早上醒来,听见院子里有笑声——很脆,像银铃。他穿上衣服走出去。院子里,何沅君蹲在地上看月季花,花瓣上有早晨的露水。丫鬟在旁边看着:“小姐,小心刺。”
“不怕。”
说着不怕,但还是缩手了。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她伸手去接,水珠落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就跑。裙子长,差点绊倒,丫鬟赶紧扶住。她站稳了,继续跑,跑到他面前,摊开手掌:“哥哥,你看!”
手心里有一滴圆滚滚的水珠。
“好看。”他说。
早饭后,何家女人带着何沅君离开了。马车启动前,她从车帘里探出头,朝他挥手。
“哥哥,再见!”
“沅君妹妹,保重。”
马车轱辘轱辘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陆展元转身回院子。何沅君刚才看的那朵月季还在开,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蹲下来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书房。
翻开《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念完一页,停了一下。
何沅君会再来的。他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