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五年,嘉兴陆家庄
陆展元三岁那年,陆家庄办了一场诗会。
不是武三通那种江湖人的拜访,是文人雅集。来的都是江南有名的文人,秀才,举人,还有两个致仕回乡的老翰林。陆立鼎虽以武传家,但也重文,陆家庄的书房藏书三千卷,在嘉兴一带有些名声。
诗会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水榭临着池塘,池塘里种着荷花,七月正是花开的时候。粉的,白的,一朵朵浮在水面上,像睡着的仙子。荷叶很大,绿得发暗,边缘卷着,有些已经枯了,黄了,垂在水里。
陆展元被母亲牵着,走进水榭时,先闻到的是墨香。
很浓的墨香,混着荷花的清气,还有……酒香?淡淡的,应该是黄酒,温过的,带着甜味。水榭里摆着几张红木桌案,案上铺着宣纸,摆着文房四宝。笔是狼毫,砚是端石,墨是徽墨,纸是宣纸。都很讲究。
文人已经来了七八个,穿着长衫,有的青,有的灰,有的白。年纪都不轻,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了,胡子留得很整齐。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陆兄,久违久违。
张兄,请坐请坐。
寒暄,行礼,落座。丫鬟上来斟茶,青瓷茶盏,茶是龙井,新茶,碧绿碧绿的,在盏里浮着,像一片片小叶子。
陆展元被母亲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荷花,还有荷叶上的水珠。水珠很圆,很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有蜻蜓飞过,翅膀透明,停在荷花尖上,一动不动。
他安静坐着,看那些文人。
一个穿青衫的,胡子花白,是致仕的老翰林,姓陈。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书。一个穿灰衫的,年纪轻些,是秀才,姓李,说话快,手势多。还有一个穿白衣的,很瘦,眼睛很亮,是举人,姓王,不怎么说话,只是听。
他们在谈诗。
谈的是杜甫。老陈喜欢《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小李喜欢《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小王不说话,只是喝茶,偶尔点头。
陆立鼎坐在主位,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不是文人,但书读得多,也能谈。谈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谈了一会儿,老陈忽然看向陆展元。
这就是令郎?老陈问,声音很温和。
陆立鼎点头,展元,叫陈爷爷。
陈爷爷。陆展元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老陈笑了,招手:过来。
陆展元看看母亲,母亲点头。他走过去,走到老陈面前。老陈很老,脸上皱纹很深,像树皮。但眼睛很亮,很慈祥。
几岁了?老陈问。
三岁。陆展元说。
认得字吗?
认得一些。
认得哪些?
陆展元想了想。三岁的孩子,应该认得多少字?《千字文》一千个字,《三字经》一千多个字,还有《百家姓》《弟子规》……但他不能说认得这么多。
《三字经》。他说。
老陈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三字经》。蓝色封面,书角整齐。翻开,随便指了一行:念给我听听。
陆展元看过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得很慢,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念对了,没有错。
老陈又指了一行。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又念对了。
老陈眼睛亮了亮。又翻了几页,指了更难的。
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这次陆展元停顿了一下。不是不认得,是在想——三岁的孩子,应该认得唐刘晏吗?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但他还是念了。念得很慢,像在辨认。
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念完,抬头看老陈。
老陈没说话。合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水榭里忽然安静了。
其他文人也看过来。小李,小王,还有另外几个。目光都落在陆展元身上,好奇,探究,还有……惊讶?
陆兄,老陈开口,声音很平静,令郎……不一般。
陆立鼎没接话。端起茶盏,喝茶。喝得很慢,一口,两口。放下茶盏时,青瓷碰着红木,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陈老过奖了。陆立鼎说,声音也很平静。
不是过奖。老陈摇头,看着陆展元,三岁的孩子,能念《三字经》不稀奇。稀奇的是……眼神有慧光。
又是眼神。
陆展元心里跳了一下。
武三通说过他的眼神有慧光。现在老陈也说眼神。这些老人,这些有阅历的人,看人很准。他们能看出孩童皮囊下的成人灵魂。
慧光?小李问,好奇。
老陈说,只一个字,三岁的孩子天赋很高。
小王忽然开口:慧光者……在听,在想,在分析远超常人。
分析。
这个词很准。
陆展元确实在分析。分析这些文人的性格,分析他们的关系,分析这场诗会的意义。前世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小布鞋,蓝色的,绣着云纹。鞋尖有点脏,沾了泥土。他动了动脚趾,布鞋很软,很舒服。
展元。陆立鼎叫他。
他抬头。
去玩吧。陆立鼎说。
他转身,走出水榭。母亲跟出来,牵着他的手。手很暖,很软。
累不累?母亲问。
不累。
那……去花园玩?
母亲牵着他,往花园深处走。花园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花圃。七月花开得正好,月季,茉莉,栀子,还有……石榴。石榴花很红,像火,一朵朵开在绿叶间。
走到一棵石榴树下,母亲松开手:自己玩,娘在这儿看着。
陆展元在花园里走。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看花,看草,看虫子。有蚂蚁在搬东西,很小很小的面包屑,一只蚂蚁搬不动,叫来同伴,一起搬。很努力,很认真。
他蹲下来,看蚂蚁。
看了很久。
水榭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又在谈诗了,谈的是李白。老陈喜欢《将进酒》,小李喜欢《蜀道难》,小王还是不说话。
声音忽高忽低,像远处的溪流。
陆展元继续看蚂蚁。
蚂蚁把面包屑搬进了洞。很小的洞,在石头缝里。洞口有土,堆成一个小丘。蚂蚁进进出出,很忙。
他伸手,捡起一片落叶。梧桐叶,很大,黄了,边缘卷着。对着光看,叶脉很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展元。
父亲的声音。
陆展元回头。父亲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父亲走过来,蹲下,和他平视。目光很沉,很深。
刚才,父亲开口,声音很低,陈爷爷说的话,你听见了?
你怎么想?
陆展元想了想。
陈爷爷……是好人。他说。
父亲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勾起,眼睛眯了一下。
是,陈爷爷是好人。父亲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但他看出来了我儿日后成大器。
父亲很高兴。
但陆展元明白。
看出他的不同,看出他……不是普通的三岁孩童。
父亲站起来,看远处的池塘。池塘里荷花还在开,蜻蜓还在飞。有风吹过,荷叶摇晃,水珠滚落,滴进水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展元,父亲忽然说,你想……出名吗?
出名?
陆展元愣了一下。
三岁的孩子,应该想出名吗?应该知道出名是什么意思吗?
但他知道。前世就知道。出名意味着关注,意味着压力,意味着……危险。
不想。他说。
父亲回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陆展元想了想,出名了,就不能……安静地玩了。
像这些蚂蚁,安静地搬面包屑。像这些荷花,安静地开。像这些蜻蜓,安静地飞。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父亲说,只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回水榭。
陆展元继续看蚂蚁。
蚂蚁又出来了,又在搬东西。这次是一片花瓣,粉色的,荷花的花瓣。很大,很轻。蚂蚁搬得很吃力,但很坚持。
他看了很久,直到母亲来叫他。
展元,该回去了。
母亲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经过水榭时,诗会还在继续。文人们已经不再谈诗了,在喝酒,在吃点心。笑声很大,很响。
老陈看见他,招手。
陆展元走过去。
老陈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桂花糕,白色的,方方正正,上面撒着桂花。
给你。老陈说。
谢谢陈爷爷。
陆展元接过,咬了一口。很甜,很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老陈问。
好吃。
老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很薄,蓝色封面。
这个给你。老陈说,《声律启蒙》。回去看看。
陆展元接过。书很轻,纸很薄。翻开,第一页: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谢谢陈爷爷。他又说。
老陈摆摆手,没说话。
陆展元拿着书,跟着母亲离开水榭。走出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但干净。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他坐在窗前,翻开《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字很简单,他前世就会背。但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看了一会儿,放下书,看窗外。
花园里,诗会还在继续。笑声,谈话声,酒杯碰撞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老陈的眼神。
慈祥,但锐利。像能看透一切。
也想起父亲的话。
他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
像三岁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