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四年,嘉兴陆家庄
陆展元两岁那年,武三通第一次来陆家庄。
那天是春分,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陆展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纸页泛黄,墨迹沉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是……要装得像看不懂。
两岁的孩童,应该认不得几个字。但他前世读过大学,中文系,这些启蒙读物对他来说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可他现在是陆展元,陆家庄的少主,两岁。
要藏。
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一个字,停一下。嘴里跟着念,声音奶声奶气:“天……地……玄……黄……”
念得很慢,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但眼睛扫过的地方,那些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不是刻意记,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像呼吸,像心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是男人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很稳,很有力。陆展元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父亲。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然后是……一个壮汉。
很高,很壮。穿着粗布短打,露着两条胳膊,胳膊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头发用布巾束着,有些乱,几缕散在额前。
“展元,来。”父亲招手。
陆展元放下书,从椅子上滑下来。椅子很高,他得用爬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走过去。
走到父亲身边,抬头看那壮汉。
壮汉也在看他。目光很直接,像两把刷子,从头到脚刷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就是展元?”壮汉问,声音很粗,但不算难听。
“是。”父亲说,“展元,叫武伯伯。”
“武伯伯。”陆展元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武三通——陆展元知道这个名字。武三通,一灯大师的弟子,渔樵耕读里的“耕”。后来会疯,会追杀李莫愁,会死。但现在,他还正常。还是个壮汉,眼神明亮,声音洪亮。
“两岁?”武三通问。
“刚满。”父亲说。
武三通点点头,伸手。不是摸头,是……捏了捏他的胳膊。
手指很粗,很有力。捏在胳膊上,有点疼。陆展元没躲,站着不动。
“骨相不错是个练武的料子”武三通说,松开手,“就是瘦了点。”
“还小。”父亲说。
武三通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看那本《千字文》。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在读这个?”
“刚启蒙。”父亲说。
武三通翻开书,随便指了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陆展元看过去。
是个“宇”字。宇宙的宇。
他犹豫了一下。
两岁的孩子,应该不认识这个字。但武三通在试探,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很锐利,像针。
“不……不认识。”他说,声音更小了。
武三通没说话。又指了一个字:“这个呢?”
“日。”这次他说了。太阳的日,简单,两岁孩子应该认得。
武三通点点头,合上书。转身看父亲:“陆兄,你这孩子聪慧啊。”
“哈哈武兄过奖了”
武三通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两岁的孩子,眼神清澈有慧光,骨相还不错,文武双全”
静。
陆展元心里跳了一下。
他努力装得像孩童,天真,懵懂。但眼神藏不住。前世三十年的习惯,看人时会不自觉地打量,分析。那种冷静,那种观察,不是两岁孩童该有的。
父亲没接话。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桃树,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风吹过,花瓣落下来,像雪。
“武兄这次来,是……”父亲问。
“路过。”武三通说,也走到窗边,“要去临安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一灯大师可好?”
“师父很好。”武三通说,顿了顿,“就是……年纪大了。”
沉默。
陆展元站在原地,看那两个大人的背影。父亲青灰色,武三通粗布褐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桃花瓣从窗外飘进来,一片,两片,落在青砖地上。
“展元。”父亲忽然回头,“去玩吧。”
“嗯。”
陆展元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没走远,就在回廊里坐着。回廊有栏杆,他趴在栏杆上,看院子里的桃花。桃花很漂亮,粉粉的,嫩嫩的。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丛里。
书房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这孩子不一般……”
“……早慧……”
“……要好好教……”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陆展元听不清全部,但能猜出大概。
父亲的笑声偶尔传来。
不奇怪,听到自己孩子如此高的评价都会高兴。武三通虽然后来会疯,但现在还是个一流高手。高手的眼力,看人很准。
他继续看桃花。
一片花瓣落在他手上,软软的,凉凉的。他捏起来,对着光看。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脉络。像血管,细细的,密密的。
门又开了。
武三通走出来,父亲跟在后面。两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桃树下说话。陆展元听不见说什么,但能看见武三通的手势——很大,很有力,像在比划什么武功招式。
父亲点头,偶尔说一两句。
说了大概一刻钟,武三通抱拳:“陆兄,告辞。”
“武兄慢走。”
武三通转身,往大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
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回廊里,落在陆展元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井水很深,看不见底。
武三通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勾起,眼睛眯了一下。很短,一闪而过。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脚步声很重,嗒,嗒,嗒。渐渐远去,消失。
父亲走回书房,经过回廊时,看了陆展元一眼。
“进来。”父亲说。
陆展元从栏杆上滑下来,跟着父亲进书房。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紫檀书案,青瓷笔洗,墙上字画。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
父亲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展元爬上去,坐好。脚够不到地,悬在空中。
“你武伯伯,”父亲开口,声音很平,“夸你了。”
陆展元没说话,等着。
“他说你骨相好,是练武的料。”父亲继续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还说……你眼神有慧光,将来文武双全。”
敲击声很轻,嗒,嗒,嗒。
“那……”陆展元犹豫了一下,“我能……跟武伯伯学武吗?”
父亲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桃花。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永远不会停。
“现在还早。”父亲说,声音很轻,“你才两岁。”
“可是……”
“可是你想学。”父亲回头,看着他,“我知道。”
陆展元闭嘴了。
父亲走回来,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不是《千字文》,是……《三字经》?
“先读书。”父亲说,把书推过来,“武学……以后再说。”
陆展元接过书。蓝色封面,书角整齐。翻开,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
字很简单,他前世三岁就会背了。
但他没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认真。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陆展元一个人。阳光,尘埃,书页的沙沙声。
他继续看书。
一个字,一个字。
看得很慢。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院子里,桃花还在落。父亲站在桃树下,仰头看花。背影很直,但……有点孤单。
陆展元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书。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
像两岁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