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三年,嘉兴陆家庄
陆展元被抱进大厅时,先闻到的是墨香。
那味道很淡,混在熏香和茶气里,像一根细线,轻轻牵着他的鼻子往右偏。他如今这身子才满周岁,眼睛看东西还有些模糊,但嗅觉倒比前世敏锐得多。墨香是从西边那张红木桌案上飘来的——桌案上摆着十几样东西,在烛光里泛着不同的光泽。
母亲何氏抱着他,脚步很稳。他能感觉到母亲手臂的微微紧绷,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像是茉莉,又混着些药草气。父亲陆立鼎走在前面,青灰色的袍角在烛光里一晃一晃。
“陆兄,恭喜恭喜!”
“令郎天庭饱满,日后必成大器。”
宾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陆展元努力睁大眼睛,视线从那些模糊的人影上滑过,最后落回那张红木桌案。
桌案是老的。边角被磨得光滑,漆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摆的东西他大多认得——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剑鞘上的鲨鱼皮已经有些发亮;一把黄铜算盘,算珠磨得光滑;一枚官印,玉质,雕着他不认得的纹样;还有文房四宝,笔是狼毫,砚是端石。
最右边那本《论语》,蓝色布面,书角卷着边。
他盯着那本书,手指在襁褓里动了动。
母亲把他放在桌案前。红木的凉意透过锦缎传上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像许多根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展元,抓一个。”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展元看着那些东西。
短剑。抓了,日后便是武夫。这世道,武夫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沦为权贵鹰犬。
算盘。商人。南宋商贾地位不低,但……终究差了些。
官印。仕途。南宋的官,做得憋屈。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那本《论语》上。
蓝色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书脊处线绳松散,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扉页上有一行墨字,字迹工整,但墨色已沉——是许多年前写的了。书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抓这个?
会不会太明显?
一个周岁孩童,越过刀剑算盘官印,径直去抓《论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
这一世,他不想只做个武夫,也不想困在商贾仕途里。他要的……更多。
手指伸出去时,他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
先经过短剑。剑鞘冰凉,鲨鱼皮粗糙的纹理擦过指尖。他停顿了一瞬——真的只要一瞬。剑是好剑,未开刃,但锻造精良。握剑的感觉他还记得,前世在武馆学过几年,虽然只是皮毛。
手指继续往前。
算盘的黄铜珠子光滑,在烛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他几乎能听见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钱的声音。很多钱。
官印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握在手里,便是权力。
他的手指在这些东西上方徘徊,像一只犹豫的鸟。宾客们屏住了呼吸,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母亲的手轻轻按在他背上,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亲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后颈上。
终于,手指越过了所有东西,落在那本《论语》上。
布面粗糙,线绳松散。他抓住书脊时,感觉到纸页在指腹下的质感——有些脆,像是放了很久。书比想象中重,他用了些力气才抓起来。
抓起来的瞬间,他下意识握紧,又立即放松。
不能握得太紧,像个成人。要像孩童,抓住,但不理解。
书举到胸前时,他听见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论语》!”
“竟是《论语》!”
“陆兄,令郎这是要读书入仕啊!”
声音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响,更杂。他能分辨出里面的惊讶,赞叹,还有一丝……怀疑?
母亲把他抱起来,手臂收得很紧。他能听见母亲的心跳,很快,很快。父亲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
父亲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时动作很慢,一页,两页。烛光在纸页上跳动,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里明明灭灭。
扉页上那行墨字,父亲看了很久。
“陆氏藏本,建炎三年购于临安。”
建炎三年。那是九十三年前。南宋刚立国,仓皇南渡的时候。
父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深,像一口古井。陆展元迎上去,不躲不闪。他现在是个周岁孩童,眼神应该纯净,茫然。但他控制不住——前世三十年的习惯,看人时总会不自觉地打量,分析。
父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陆展元看见了。
“这孩子……”父亲开口,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半。
后半句是什么,没有说。
母亲轻声问:“怎么了?”
父亲摇摇头,把书合上,放回桌案。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无事。”父亲说,但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只是……这书有些年头了。”
宾客们围上来,说着恭喜的话,敬酒,寒暄。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陆展元被母亲抱着,在人群里穿行。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探究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累了。
周岁孩童的身子,经不起这样折腾。眼皮开始发沉,视线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父亲站在窗边的背影。
父亲手里端着茶盏,青瓷的,釉色温润。茶已经凉了,水面平静无波。但父亲的手指在盏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很轻,但很有节奏。
窗外有鸟鸣,一声,两声。清脆,但遥远。
母亲抱着他往内室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着。经过父亲身边时,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像要把他的魂魄都看穿。
陆展元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