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安稳个那么几年。
这白云郡的天,果然是说变就变了……
这一年深秋,一封传讯符从白云观飞出,送达郡内各县、各大筑基家族手中。
内容简短:白云观代掌门云渡长老,即日起闭死关,冲击金丹境,闭关期间,观中事务暂由二长老松鹤代管……
五年一度的白云小会,因此取消。
各家按时缴纳灵税即可,其余诸事自决。
传讯符送到孙氏议事堂时,孙伯安正在喝粥。
看完内容,他把符纸搁在桌上,又喝了两口粥,才慢吞吞开口:“柯正,你怎么看?”
孙柯正坐在对面,眉头拧成一了团:
“云渡冲击金丹……能成吗?”
“难。”
孙伯安放下粥碗,不急不慌的擦了擦嘴角:“云渡是筑基后期巅峰,这不假,但他年纪摆在那。”
“筑基寿二百四十载,最佳结丹年龄在一百八十岁前,云渡成名已久,少说也寿两百了。”
“他最多,也就还剩二三十年好活……”
“越是年纪大,越难结丹,根基潜力都在走下坡路,这关闭得……八成是被逼的。”
“被逼的?”
“上清宗给了白云观二十年。”孙伯安竖起手指,比了个数:“如今已经过去快三年了,还剩十七年。”
“十七年内出不了金丹,白云观就得被连根拔掉。”
“云渡不赌也得赌,死马当活马医。”
孙柯正沉默片刻:“那万一……成了呢?”
“成了,白云观继续做它的土皇帝,咱们该交租交租,该低头低头,没什么区别。”
“万一没成呢?”
孙伯安端起粥碗,吹了吹一脸冷笑:“那就热闹喽!”
白云小会取消的消息传开后,白云郡九县的修仙势力,反应各异。
明面上,大家都在老老实实种田修炼,暗地里,一股躁动的暗流开始蔓延。
最先动的,是洪安县的陈氏。
陈氏家主陈瑜,筑基中期,在苍石谷那一战中折了十七个族人的那位。此人记仇且手长,在白云郡北部经营了三代人,根基深厚。
过了不到半月,陈氏便做东,联合了两家筑基势力,搞了一场“以文会友”的茶会。
说是品茶论道,实际上就是拉帮结伙。
参会的三家,合计有六个筑基修士,外加两三百位炼气小修,抱成一团后,俨然成了白云郡北部最大的修仙联盟……
紧接着,南部的赵氏和刘氏也坐不住了。
有样学样,私下走动频繁。
到了腊月,孙伯安的案头上,便摆了三封请柬。
第一封,来自陈氏,措辞客气,邀请孙氏参加“新年茶会”。
第二封,来自赵氏,说是要“商议共同开发苍石谷旧矿”。
第三封,最是直白,来自一个叫韩青的独立筑基修士,他在信中开门见山:白云观大厦将倾,识时务者当早做打算,韩某愿与孙氏结为盟好,共谋前程。
孙伯安把三封请柬摊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一封一封叠好,塞回信封……
“回信。”
“第一封,就说我孙氏族中长辈抱恙,不便远行,改日再聚记得送一份薄礼过去,别让人觉得咱们不懂事。”
“第二封,说苍石谷旧矿我孙氏暂无精力参与,多谢赵氏好意,未来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行商议。”
“第三封……”
孙伯安顿了顿,把韩青那封信丢进火盆里。
“不回。”
孙柯正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低声道:“这韩青,听说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手段颇为狠辣,在南边吞了两个炼气小族。”
“不回信,会不会得罪他?”
“得罪就得罪。”
“这种人急功近利,满脑子都是趁乱抢地盘,白云观还没倒呢,他就迫不及待跳出来。”
“云渡若是结丹成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帮搞小动作的。”
“咱们跟他搅在一起,不是找死?”
孙柯正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最重要的是……”孙伯安压低声音,朝后山方向努了努嘴:“老祖还在闭关呢。”
“老祖没发话之前,我孙氏就一个字——稳!”
“谁来拉拢都不接,谁来试探都装傻。”
“咱们就是洪天城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家族,种种灵田,卖卖符箓丹药,谁也不招惹。”
至此,孙氏装起了孙子。
这往后的日子,那是愈发低调,也不为任何事出头。
坊市照常开,灵税照常缴。
甚至连族中弟子,平日穿戴都朴素了几分,一个个像是族中无粮,比起一些散修都不如。
有钱,闷着花。
有人来访,客客气气送走。
但低调不等于无为,孙伯安在石坚闭关前,得了一句提点:“少交朋友,多养打手。”
他把这话琢磨了好几遍,在这年开春时,开始以“孙氏护卫”的名目,对外招募散修客卿。
条件开得不算优厚,但也不差。
每月五斤灵米,提供洞府修行,不签卖身契,来去自由,唯一的要求是听从调遣。
钱不多不少,活不多不少,自由无拘无束。
条件宽松,且挑选并不严苛,故而应报者还真有不少,毕竟这么好的活现在可难找了!
兽潮过后,大量散修失去了猎场和根据地。
有的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虽然每月五斤灵米不算多,但管吃管住,能安心修行,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个月,来了三个。
第二个月,来了七个。
半年下来,孙氏麾下多了二十一名散修客卿,修为从炼气五层到炼气八层不等,全是些没有宗门背景的野路子……
不过大多名声较好,以前也多与孙氏做些买卖。
故而还算可靠,这些散修客卿平日不接触山上,只要日常任务,就是维护坊市秩序……
偶尔巡游洪天城地界,查看治下是否安稳。
其中有一人,值得一提。
姓周,名隼,炼气八层巅峰。
练刀,不练剑。
来的那天,他背了一口卷刃的铁刀,衣衫褴褛,左手还少了两根手指……
孙伯安问他:“你一个炼气八层,怎么混成这样?”
周隼把刀往地上一插:“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追杀了半年,手指是拿来抵命的。”
“哪来的?”
“南边来的。”
“谁追杀你?”
“死了。”
孙伯安看了他半天,递了杯茶过去。
“留下吧,月俸二十斤灵米,一瓶凝气散,替我孙氏巡守外围,做得好有额外奖励。”
“别的不问了?”
“不问。”孙伯安收回目光:“在我孙氏地盘上,只要守规矩,过去的事没人在意。”
周隼接过茶,倒也性情,一口闷了。
入夜。
孙伯安独自走到后山入口,望着被阵法封锁的山门,站了很久,眼中满是期许。
阵法内灵气翻涌,隐隐有沉闷的兽吼声从深处传出,似乎……正在发生某种蜕变。
孙伯安双手合十,低声自语:“老祖,外头的水越搅越浑了。”
“您老人家……可别让晚辈等太久啊。”
后山深处。
洞府中灵气风暴骤起,石坚那庞大的黑色身躯表面,一道道裂纹般的光芒正在蔓延……
体内那堵筑基中期的壁障,逐渐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