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安跪在洞府,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久久没有起身。
石坚不耐烦地拨了拨爪子:“磕够了没?赶紧滚回去准备,还有半年时间,先把身子骨养好。”
孙伯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掉泪。
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多言,把两个玉盒收入储物袋,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走出洞府。
脚步很稳。
比来时稳了十倍、百倍!
石坚望着那消瘦背影,打了个哈欠,自语道:“别死在里头就行,老子还指望你再干两百年呢。”
……
接下来半年,孙氏上下只围着一件事转。
孙柯正接管了族中所有庶务,坊市经营、灵税核算、客卿调度,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孙昌平则抽出时间,专门为孙伯安调配了三套药浴方子。
用低阶灵药打底,辅以通髓丹的药力,给孙伯安做为期三个月的经脉疏通……
五十八岁的身体,气血确实在走下坡。
但通髓丹不愧是二阶中品丹药,药力渗入经脉后,那些因年龄增长而逐渐硬化、淤堵的经脉节点,被一寸一寸地软化、打通。
前两个月,孙伯安瘦了整整一圈。
每日药浴后,浑身都冒出恶臭黑水,那是积攒了数十年的杂质浊气,被一点点清除……
到了第三个月,他的面色反而红润了些。
气息开始变的沉稳厚重,像是一把被重新打磨的旧刀,颇有种宝刀未老的意味。
石坚偶尔会溜达过去看两眼,不评价,不指点,看完就走。
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少想杂事,心要静。”
半年后。
深秋,天高气爽。
孙伯安走出静室,站到院中,仰头看了看天色。
“可以了。”
他对身后的孙柯正说了三个字。
孙柯正点头,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洪天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戒备状态。
周隼带着十二名散修客卿,分三班,在城外三十里范围内设下暗哨,任何接近洪天城的陌生灵气波动,一律上报。
剩余客卿封锁坊市四门,禁止夜间通行。
城墙上,孙氏族中的修士轮值站岗,十二时辰神识全开,轮流监控全城上下!
后山谷地里,鼠公蹲在一块石头上。
抖了抖胡须,吱吱叫了两声。
随即便有百余只准灵鼠,从各个角落钻出,顺着墙根、屋檐、下水道,渗透进洪天城的每一条街巷。
这是石坚安排的第二道防线。
鼠公的族裔遍布全城,视野无死角。
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它比人类哨兵反应更快!
一切就绪。
孙柯正站在后山,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洪天城,低声道:“全城封控完毕,没有任何遗漏。”
“行了,让他进去吧。”
石坚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孙伯安便走入后山洞府,在石坚专门清理出来的一间侧室中盘膝坐下。
面前摆着两个玉盒。
左边,筑基丹。
右边,通髓丹残余的药力,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后,便将筑基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
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迅速灌注全身。
筑基第一关——聚灵!
将体内散布于经脉各处的灵力,全部收拢归一,汇聚于丹田,凝成一团高纯度的灵力旋涡。
这一关考验的,是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力。
孙伯安修行四十余年,根基颇为扎实,对灵力的操控早已烂熟于心,经验自是无比丰富。
散布在四肢百骸中的灵力,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卒,井然有序地向丹田汇聚。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灵力旋涡在丹田中越转越快,越凝越紧。
到最后引起了一道灵气旋涡,源源不断的引导灵气灌体。
半个时辰后,第一关,过了。
第二关——凝液!
将吸纳的海量气态灵力,压缩为液态真元。
这是筑基三关中,最为凶险的一道坎……
灵力从气态转化为液态,需要极大的压缩力,经脉承受的压力会暴增数倍!
稍有不慎,经脉崩裂,轻则重伤修为尽废,重则当场爆体。
年轻修士经脉弹性好,韧性足,扛得住这种暴力压缩。
但孙伯安五十八了。
他的经脉就像用了几十年的老绳子,虽然被通髓丹修补加固过,但终究不如新绳子结实。
丹田中,灵力旋涡开始剧烈收缩。
压力陡然攀升。
孙伯安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经脉传来的胀痛感越来越强,像是有千百根针同时往里扎。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筑基丹的药力,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温热的药力如同一层保护膜,包裹住了最脆弱的几条主脉,替他分担了近两三成的压力。
灵力一点一点地被压缩,从气态变得黏稠……
再从黏稠,变得凝重!
终于,第一滴液态真元,在丹田中凝成。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孙伯安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没停。
因为他停不了。
一旦开始凝液,中途放弃就是死路一条,不进则亡。
洞府外,半个时辰过去了。
石坚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洞府内传出的沉闷骨骼碎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声。
“第二关,在熬。”
石坚当年也经历过,深知突破筑基的艰难,当年他还是靠着肉身修为,强行突破的……
又过了一炷香。
洞府内的声响渐渐平息,第二关过了!
第三关——固基。
将凝成的液态真元,与丹田彻底融合,重塑根基。
这一关,不像前两关那般凶险暴烈,但却最为磨人,它考验的不是修为,不是天赋,而是心境。
修士需要在灵台中,保持绝对的清明,引导真元与丹田共振、契合、融汇。
任何一丝杂念,都会导致真元游离,前功尽弃。
年轻修士杂念少,心思单纯,容易做到心如止水,但一个活了五十八年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族中大小事务、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这些年忍辱负重的憋屈、对未来的忧虑……
一丝一缕,全往脑子里涌。
真元开始不稳,在丹田中剧烈震荡。
孙伯安牙关紧咬,试图强行压制杂念。
但越压制,杂念越多。
他想到了早逝的父亲,想到了自年幼便挑起重担的自己,想到了当年跪在石坚面前求出路的那个夜晚……
真元震荡得愈发剧烈,眼看就要崩散,孙伯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满脸的不甘!
“难道……要到此为止了吗?”
“我不甘,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