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省第一看守所,01号审讯室。
上午十点一刻。
认罪书摊在桌上,签了半截,墨还没干透。
陈天河坐在铁椅子上,头发乱了。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那个前呼后拥的恒泰老板。这会儿看着,像老了十岁。
沈峰坐在他对面,手里那支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不快,不慢。
敲得陈天河眼皮直跳。
“笔在你手里,纸管够。”沈峰停了手,“我爸那笔账,算是开了个头。接下来写的,是给你自己买命的。名字,职务,钱怎么走的。我不管过程,只要干货。”
陈天河抬起头,嗓子哑得不像话:“沈局,我写了,真能活?”
“看你写的东西,值不值这条命。”沈峰往前倾了倾,“你想清楚。你现在是个弃子。外头那些人最盼着的,就是你哪天‘突发疾病’,死在这堵墙里头。这长宁,除了我,没人保得住你活到开庭。”
陈天河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弃子……”他低头看自己戴铐的手,“十几年。我给他们当狗,给他们叼食。到头来,连根骨头都不舍得扔给我。”
“那就把吃过食的,一个一个叼出来。”沈峰又推过去一沓信纸,“从哪儿开始,随你。”
信纸是看守所小卖部的货,五毛钱一张,糙得剌手。
陈天河捏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好几秒,落下去的时候,纸面划出一声难听的刺啦。
“先说云江。”他边写边说,“副市长刘广森,原先规划局的局长。恒泰在西区拿的十六块地,块块有他百分之三的干股。这五年,我往他加拿大的户头,汇了两个亿。”
“往下说。”
“省建设厅,马仲麟,副厅长。”陈天河的笔快起来了,“长宁大桥的工程包,他抽十个点。那年滨江路翻修,他帮我关了三个月路灯,收了我一套半山别墅,产权挂在他秘书名下。”
“商界呢?”
“长宁国投,冯世宽。”陈天河吐出三个字,“二十亿的违规借贷,他签的字。我在澳门替他平过三亿的赌债。他还睡过我送去的一个女明星,二线,演宫斗剧的。”
……
监控室里,王凯盯着屏幕,看那一串名字往外蹦,脖子后头直冒凉气。
“韩组长……”他嗓子发干,“这都快三个市的班子了,还有省厅的实权。这名单要是漏出去,长宁得塌半边天。”
韩若冰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袖子里。
“不是塌半边。”她说,“是从根上烂。王凯,通知技术组,他报一个户头,咱们冻一个。名单上的人,全部单独立档,绝密。”
“是!”王凯转身要走,又站住了,“哎,他停了。”
审讯室里,陈天河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手在抖。
“写不动了?”沈峰看着他,“十几个人,可不够你陈天河的身价。”
“沈峰。”陈天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的东西,“下头这两个名字,我写出来,你敢抓吗?”
“你说。”
“两个。”他一字一字地说,“一个副省级,一个是能压住一座城的实权正厅。在这长宁,他们俩,就是天。”
沈峰敲桌子的手停了。
“只要名单是真的。”他说,“这长宁,就没有抓不了的人。写。”
陈天河咬着牙,把纸翻了个面,在最上头,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名字。
力大得把纸都戳破了。
“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赵大为。”陈天河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恒泰最大的司法保护伞。九年前你爸的案子,是他一个电话打到省厅,硬结的案。他不收我的钱。他小儿子在境外撞死了人,是我派人顶的罪,花五千万买通了那边的警察。他拿的不是钱,是命。”
沈峰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
“还有一个。”沈峰说。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曹振华。”陈天河闭上眼睛,像被抽了筋,“财团执行委员会的人。恒泰所有出境的钱,走的都是他开的绿灯。”
曹振华。
沈峰捏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那是他去年转业进反贪局报到时,全省政法系统那场宣誓大会的监誓人。台上领着上千新人念誓词的,就是曹振华。
“你确定?”
“我都要死的人了。”陈天河惨笑,“沈局,你再往后看。名单尾巴上还有一串,长宁能源的,长宁建工的……你瞧瞧这上头,哪是恒泰的通讯录?这是长宁的权力脉络图。”
沈峰一把抓起那几张纸。
四十二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串数字,一串年份。纸不重,压手。
“这些人里,谁是老K?”沈峰问。
陈天河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看着沈峰,先是茫然,然后摇头。
“老K……沈局,你高看我了。我就是个白手套。”他趴在桌上,像条离了水的鱼,“这名单上的人,拿钱的拿钱,拿命的拿命,可他们,都不是老K。”
“名单里没有他?”
“没有。”陈天河说,“老K从不下场,从不上名单。他只传话。这上头每个人,都觉得自个儿在给老K办事。其实谁都没见过他。”
监控室的门开了,韩若冰走进来,从沈峰手里接过名单。
她看得很慢。
越看,手越凉。
“陈天河。”她抬头,“你知道开假名单是什么下场。”
“韩组长,你是中纪委下来的。”陈天河瘫在椅子里,“你想想,没有这两位点头,我能在长宁横着走十几年?”
韩若冰没接话。她把名单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这事,出了省专案组的权了。”她说,“我得立刻报燕京。”
“燕京顶得住吗?”
“赵副书记送我上飞机那天,就给了四个字。”韩若冰说,“上不封顶。”
沈峰点点头,转回来,重新坐下。
“老K怎么跟你联络?”
“匿名邮件。境外转接的电话,声音做过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陈天河说,“可我知道,他在长宁有个递话的。这个人,就在我这份名单里。”
“在名单里,你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陈天河摇头,“老K会玩人。他让每个人都觉得,自个儿是他唯一的靠山。可我琢磨过,那个递话的,应该是这名单上,最不起眼的一个。”
沈峰低头,重新看那份名单。
副市长,副厅长,国企老总。
哪一个,算不起眼?
“沈局!韩组长!”王凯撞开门冲进来,平板举得老高,“技术组刚截到信号,陈天河写下名单的当口,恒泰名下所有的核心数据库,开始自毁了!物理销毁,硬盘直接烧!”
“灭迹。”韩若冰腾地站起来,“王凯,名单上所有人,即刻通讯管制、出境备案冻结,一个都不许走!技术组对每一笔户头,边核实边冻。”她转向沈峰,“剩下四十个,你和反贪、经侦带队,依法控制。赵大为、曹振华这两个,超出省专案组的权限,我现在就报燕京,请中央批准后由中纪委依法留置。沈峰,这两个,你只配合。”
沈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五分。
“通知反贪、经侦、武警,封高速口,封机场。按名单,挨家依法传唤。”
“那……那两位呢?”王凯咽了口唾沫。
“那是韩组长报燕京的事。”沈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管剩下四十个。”
他走到门口,陈天河在后头喊了一声。
“沈峰!”
沈峰停住。
“小心那个最爱干净的人。”陈天河说。
沈峰没回头,出去了。
……
上午十一点,省厅指挥中心。
大屏上,长宁地图挂满了红点,一个挨一个。
“报告!一组,刘广森在办公室被控制!”
“报告!马仲麟堵在去机场的高架上了!”
“报告!冯世宽在码头被截住,行李箱里全是美金!”
捷报一串一串进来,指挥大厅里却没人笑。
所有人都知道,名单最上头那两个名字,还没动。
机要室里,韩若冰对着保密视频,站得笔直。
屏幕那头,赵副书记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头。
“名单可信吗?”
“利益路径都查得到,海外户头已经在冻。”韩若冰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拖下去,他们两个回过神来,长宁要出大事。”
赵副书记沉默了几秒。
“曹振华管了八年政法,门生遍地。动他,你知道分量。”
“中央批准,由中纪委出面。我带队宣读留置,沈峰和公安配合维持秩序。”韩若冰说,“尚方宝剑,是您给的。”
“好。”赵副书记一巴掌拍在桌上,“立案审查决定和留置手续,十分钟后进系统。告诉沈峰,天塌了,我顶着!”
……
上午十一点半,省委大礼堂。
全省扫黑除恶总结大会,开到一半。
曹振华站在台上,讲稿翻过一页,声音洪亮。
“……同志们,长宁的平安,是沈建国这些拿命换来的同志铺的底子。我们要对得起这身衣服。不管他官多大,后台多硬,有一个,打一个……”
台下掌声雷动。
礼堂后门,开了。
没有撞门,没有踹门。就是保安轻轻推开的。
沈峰走在最前头,一身检察制服,肩上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条白边。他走得不快,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上,一下,一下,全场都听得见。
后头,跟着十二名特警,和两名中纪委的工作人员。
掌声稀了,停了。
一千多双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顺着红毯往里走,走到台前,站定。
曹振华的话头,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峰,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还是那副长者的慈祥。
“小峰?你怎么来了。”他往前迎了两步,“伤好利索了?有什么喜事,等散了会再说嘛。”
“曹书记。”沈峰立定,抬手,把手里的文件举了起来,“经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决定对你立案审查,依法采取留置措施。现在,请你跟我们走。”
大礼堂里,死一样的静。
“小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曹振华的笑挂不住了,声音沉下来,“今天是什么场合?全省的政法干部都在。你是不是伤没养好,糊涂了?”
“留置决定书在这儿。”沈峰往前一步,“我不光要带你走,还想当面问你一句。去年全省政法队伍的宣誓大会上,你领我们念誓词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爸在滨江路出事那天晚上,你办公室里的灯,为什么亮了一整夜?”
曹振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带走。”
两名特警上前,反剪,上铐。
全场一千多人,没一个出声。
同一时刻,省委大楼。
韩若冰带着中纪委的工作组,推开赵大为办公室的门,出示立案审查和留置的决定。
……
下午两点,专案组基地。
名单贴在墙上,四十二个名字,红叉已经划掉了四十一个。
“赵大为和曹振华都到案了。”韩若冰站在墙前,眉头却没松,“审了一中午,全在推。一个说不知情,一个说遭人陷害。口径齐得可疑。”
“他们在等。”沈峰盯着名单,“等老K捞他们。”
“捞?”
“陈天河最后那句话,你品品。”沈峰说,“‘小心那个最爱干净的人’。赵大为是个粗人,一顿能吃三碗红烧肉。曹振华,我跟他出过现场,蹲田埂上就能啃凉馒头。这两位,都不是爱干净的人。”
韩若冰走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四十二个名字里,沈峰的指头,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省委副秘书长,林海。
“这人有问题?”韩若冰回忆,“名单上数他最干净,陈天河没供他拿过一分钱。”
“问题就在这儿。”沈峰说,“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都沾了钱。就他,干干净净,一根毛都不沾。”
“干净还不好?”
“干净过了。”沈峰盯着那两个字,“在这张名单上,干净,才是最扎眼的脏。王凯!”
“到!”
“查林海。所有的生活习惯。我要知道,他一天洗几遍手。”
韩若冰看着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红叉,后背有点发凉。
四十一个人落网了。
可要是沈峰猜得对,这四十一块牌子,全是挡箭牌。
挡在那个最干净的人前头。
“老K。”沈峰轻声说,“你到底藏在哪层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