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专案组基地,地下二层。
大厅没开大灯,几十台显示器亮着蓝光,一排排人脸映得发青。机柜的风扇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沈峰坐在轮椅上,后腰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没管它。
桌角放着半盒饭,白菜炖豆腐,早凉透了,油凝在盒盖上。他一口没动。
从上午到现在,四十二个人的名单,他翻了三遍。翻一遍,心里那杆秤就沉一分。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陈天河上午刚吐出来的名单,四十二个名字,墨迹潦草。右边,是爸留下的那本笔记。塑料皮,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黄得发脆。
“沈局!”
王凯从技术室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跑得一脑门子汗。
“林海那边先放一放。”沈峰抬眼打断他,“那条线慢,短期撬不动。你把比对林海生活习惯的人手留两组,剩下的调回来。”
“是。可您让我核的这个……”王凯把报告拍在桌上,指着一张放大的黑白证件照,“徐建军,现任省政协副主席,早退二线了,挂着省商业联合会名誉总会长的衔。现职、住址、名下所有的社会关系,门生故吏分布在哪些要害部门,全核实了。”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方脸,笑得四平八稳。
“〇八年,我爸出事那年,他就是云江市的市长。”沈峰盯着那张笑脸,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省两会上年年露脸,开口闭口‘营商环境’,给民营企业家颁奖,笑得一团和气。陈天河那个‘纳税明星’,就是他亲手捧起来的。”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嚼了九年。从翻开爸那本笔记的第一页起,他就知道,当年追恒泰工程案、被一个电话硬压下去,压案的手,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伸出来的。他等这一天,等得比谁都久。
“韩组长。”沈峰把报告推到一边,“动他,跟动陈天河是两码事。他退了,待遇还在,学生遍布全省要害。没有一手铁证,咱们今天就是请他喝杯茶,明天问责电话能把这楼打爆。”
“你倒先替我把话说了。”韩若冰从指挥台过来,拿起那份核实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不怕动他,我怕的是动不成,还打草惊蛇。这九年,你最清楚,我们缺的不是线索,是能钉死他的东西。”
“以前缺。”沈峰拍了拍桌上那本旧笔记,“现在不缺了。”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连线。他摇着轮椅转过去,敲了敲板上一行字。
“我爸笔记里写:恒泰拒绝复核、亲自带队视察基地的那位,批的是恒泰早年三次违规圈地。这三次圈地的批文原件,陈天河上午交代了去向,我让人从封存库里起出来了。每一份的边角,都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铅笔批注,复印件扫不出来,橡皮一擦就没。”王凯接话,“所以九年前,没人拿它怎么样。”
“他算盘打得精,可他没算到,我爸是个死心眼。”沈峰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我爸当年溜进档案室,用显影药水把那些铅笔字逐张拍了、做了固化。底片,就藏在这本笔记的夹层里。他把命搭进去,到死都不肯交出这本笔记,为的就是今天。”
他把笔记翻到封底,撕开一道发黄的旧胶。
三张底片,滑了出来。
对着屏幕的蓝光一照,那行铅笔字的轮廓,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落款处的名字,徐建军。
大厅里静了几秒。
“好家伙。”王凯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九年了!这老王八蛋,藏得真深!亏他天天在电视上教人遵纪守法!”
“笔迹是固化底片,做不了假。利益链有陈天河的口供对得上。再叠上这九年从没散过的疑点。”韩若冰深吸一口气,“这够得上动了。”
“燕京那边。”她转向保密电话,“我半个钟头前已经报过去了。赵副书记批复很快:副省级退职干部徐建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中共中央批准,由中央纪委立案审查、采取留置措施。立案审查决定和留置手续,十分钟前已经进了系统。”
“那正好。”沈峰从轮椅上撑起身,牵扯得后腰一疼,脸上纹丝不动,“手续齐了。我今天,亲自去会会这位老会长。”
“你身上有伤,他身份又特殊……”
“〇八年,他签字害死我爸。今年,基地那场刺杀,连你都差点把命搭上。”沈峰的声音不高,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咱们就这么看着?看着他坐在办公室里喝大红袍,安度晚年?”
韩若冰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等了。”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王凯,集合。去给这位老会长送终。”
……
下午四点四十五,省商业联合会大楼,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几十名特警贴着墙往前推,靴底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警卫室的保安第一时间被按住了,监控探头全贴了黑胶布。
王凯推着轮椅,停在走廊尽头那扇红木双开门前。
韩若冰使了个眼色。
王凯往后错了半步,抬腿就是一脚。
“砰!”
门撞在墙上,特警端枪冲进去。
“都不许动!”
韩若冰紧随其后跨进门,扬手亮出证件和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书,“省专案组,依法办案!”
沈峰滑着轮椅进屋,一股檀香先呛了过来。
办公室大得能打篮球。紫檀茶几上,一壶大红袍还冒着热气。杯子里茶倒了七分满,一口没动。
人,没了。
“报告!休息室没人!”
“报告!卫生间没人!”
“报告!窗户全封死了,没人跳窗!”
“调虎离山。”沈峰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他早收到风了。茶还热着,人没走远。”
“内鬼。”韩若冰的脸沉下来,“咱们从基地出发,到踹开这扇门,前后不到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有人把风递给了他。”
“回头再查。”沈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去了哪儿,还有他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沈局。”王凯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差点忘了正事。陈天河中午被押回号子之前,又要了张纸,写了仨字,‘镜子里’。技术组查过,徐建军有面清代的红木穿衣镜,走哪带哪,宝贝得不行。”
“找镜子。”
众人涌进休息室。
墙角,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红木框,雕着缠枝莲,镜面的水银有点氧化,照出来的人影发乌。徐建军跑得急,这么大的物件,没来得及弄走。
沈峰伸手摸了摸镜框。木头是好木头,包浆养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擦。可镜子腿上,沾着一点新泥,这面镜子,前两天刚搬过家。
他走哪带哪,这回没带上。
“沈局,这可是文物。”王凯咽了口唾沫,“清代的,砸了可赔不起。”
“赔?”沈峰收回手,“陈天河拿命换的线索,就指在这儿。砸坏了,算我的。砸了。”
王凯抡起墙角的消防斧。
“哗啦”一声,镜面碎了一地。
碎玻璃中间,一个牛皮纸信封掉了出来,黑色防水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沈峰弯腰捡起来,撕开。
一沓A4纸,全是加密格式打印的流水。每笔账后头,跟着一串境外账户。
沈峰翻了两页,手越来越沉。
这些钱他太眼熟了。走的还是恒泰那条老通道,开曼的空壳公司转手,香港的拍卖行洗白,最后进信托。跟陈天河交代的那套,一个模子。
最底下,钉着一份名单。
他抽出最上头那张,递给韩若冰。
韩若冰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连她这样见惯大案的人,捏着纸的手都紧了紧。
“难怪他要跑。”她的声音有点发飘,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这上头的人,一个都动不起啊。”
沈峰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
每往下挪一行,屋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看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纸轻轻放回桌上,动作放得很轻。
不是怕惊着谁。是怕手一抖,就让人看出来,他心里那把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动不起?”他抬眼,“那就先动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