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中午，茫茫雪地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天地间就剩白茫茫一片，偶尔几棵枯树从雪里探出头来，像死人伸出的手指。冯诺越走越觉得这世道真是荒凉——荒凉得连个打劫的都没有。
张亚博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停了脚，从背包里掏出铁皮罐头，用刺刀撬开盖，架在火上加热。水壶搁在火边温着，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不吭，动作干净利落，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冯诺蹲在一旁，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胶东的山地慢慢划拉。
烟青公路是不能走的。大路朝天，可路上的人不朝天——中央军的哨卡、地方民团的盘查、各路小股土匪，哪个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县城集镇更不能进，他那张脸虽然不招人恨，但身上这套美军军装招人恨。
那就只能走小道。
胶东多山，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大路不通的地方，有小路；小路不通的地方，有野径；野径不通的地方，那就翻山。反正有骡子驮东西，人走得动就行。
冯诺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受惊的蛇。
“全程走胶东山地小道、荒村野径，彻底避开烟青公路和县城集镇。”他自言自语，拿指节量了量距离，“全程约二百一十公里，总计……二十天。”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翻罐头盖的张亚博。
“他妈的，要走二十天。”
张亚博把撬开的罐头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平铺直叙：“长官，雪应该会化得很快，我们可能会延迟。”
冯诺接过罐头，眯着眼看了看张亚博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你说得对。”
他没再多说。二人一骡，就着热罐头、啃着压缩饼干，把午饭对付了过去。骡子也分到半块饼干，嚼得嘎嘣响，一副不挑食的好脾气。
吃完继续上路。
沿着即墨丘陵的边缘往北走，地势渐渐起伏起来。雪虽然还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但已经不像早晨那么松软了——太阳晒了一上午，表层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丘陵被夕阳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冯诺正低头看路，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前面那道土坡上头传下来。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爹啊……娘啊……”
哭嚎声。沙哑的、撕心裂肺的、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哭嚎声。
“……儿子不孝啊……家里的地没保住……您二老还被房梁压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冯诺站在坡底，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嘴角直抽抽。
这哭法，不像是死了爹娘，倒像是爹娘死了两遍。
他侧头看了张亚博一眼，递过去一个眼神。张亚博微微颔首，左手按住枪托，右手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轻响，子弹上膛。他猫着腰，踩着雪，无声无息地朝坡顶摸去，动作轻得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
冯诺牵着骡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张亚博先上了坡顶。坡顶上，一个人跪在一座新坟前，哭得浑身发抖。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花；膝盖跪在雪地里，已经湿透了；两只手轮流抹眼泪，抹得满脸都是泥。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哭？”
张亚博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手里的枪管。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着那人，但方向对了，距离够了，随时可以抬起来。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军爷——”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叫牛大力，我、我爹娘没了。”说完又忍不住抽噎了一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冯诺这时候牵着骡子慢悠悠地上了坡顶。他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二十出头，身板结实，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萝卜。就是这会儿哭得太惨，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霜打的茄子。
“你家里还有人吗？”冯诺问。
牛大力看着冯诺那一身洋气的军装，再看看张亚博手里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直转筋。
“军爷，我、我是本分人……”他赶紧解释，声音都在发抖，“我就是个种地的，不是坏人……”
冯诺翻了个白眼。
张亚博的枪口立刻抬了起来，不轻不重地顶在牛大力的脑门上。铁器冰冷，触感实诚，牛大力的眼泪当时就停了。
“家里没人了。”牛大力飞快地回答。
“没人了。”冯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然后又问，“那你家房塌了，地没了，你不就成烂命一条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捅进了牛大力的心窝。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嗷”的一声又哭开了，比刚才还响，比刚才还惨。哭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寒鸦。
冯诺赶紧上前两步，蹲下来，拍着牛大力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和蔼可亲，像个下乡慰问的干部。
“牛大力啊，你这种情况——天选之人啊。”
牛大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和困惑：“天……天选之人？”
冯诺心里已经有了谱，嘴上继续忽悠。他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真理：
“你看啊，你父母不在了，家里房子塌了，地也没有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牛大力眼泪虽然没有完全止住，但已经不哭了。他开始顺着冯诺的话，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冯诺赶紧跟进，趁热打铁：
“意味着你没有活路了。意味着，你要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不当牛做马给地主扛活，要不上山当土匪。”
“俺不当土匪！”牛大力脱口而出，语气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俺恨土匪！”他说完这句话，又蔫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是俺也不想当牛做马……”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雪地里的膝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比这天还灰，比这雪还白——不对，是比这雪还冷。
冯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牛大力身子都歪了一下。
“你这个觉悟，非常好！”冯诺的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除了当牛做马和当土匪，就剩下一条路了。”
牛大力猛地抬起头：“什么路？”
“当兵。”
冯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牛大力，影子正好罩住他。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现在天下大乱，各路诸侯都在招兵买马。你跟着我，拼一把——没准就是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到时候重新修坟、立碑、烧纸，你爹娘在底下也有面子。”
牛大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拼死了呢？”
冯诺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怕什么？反正烂命一条，本来也是死。死炕上也是死，死战场上也是死——死在炕上没人给你烧纸，死在战场上没准还能混个抚恤金。”
他说着，弯下腰，两只手扶着牛大力的肩膀，四目相对，眼神真挚得能拧出水来。
“跟我走。我带你活下去。”
牛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张亚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手里的春田步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那只搭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往里面挪。
牛大力打了个激灵。
“军爷，我跟你走。”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以后俺就给你卖命了！”
冯诺给了牛大力一个肯定的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孺子可教”四个大字。
“你不会后悔的。”
他转过身，从骡子背上取下那把春田步枪——系统补发的那把，崭新的，枪托上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双手递给牛大力。
牛大力接过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传家宝。枪比他想象的重得多，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压得他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冯诺指了指旁边的张亚博：“他叫张亚博，以后你就跟着他。把枪背好。”
“嗯！嗯！”牛大力使劲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他偷偷看了一眼张亚博。张亚博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平静，冰冷，像冬天的井水。
牛大力接过枪背带，手忙脚乱地把枪挎上肩，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穿裤子的猴子。
张亚博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牵着骡子，率先走下了土坡。
冯诺走在中间。牛大力跟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时不时摸摸肩上那把枪，又缩回手，像怕摸坏了。
三个人，一头骡子，两把枪。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黑线，缓缓向北移动。
冯诺走在前面，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不是“活着也行死了也行”那个好了，是实实在在的、有盼头的那种好。
兵力从1变成了2，从2变成了3。
虽然第三个兵是刚从坟头捡来的、连枪都没摸过的庄稼汉。但庄稼汉好啊——庄稼汉能吃苦，庄稼汉不挑食，庄稼汉打起仗来，比城里人舍得拼命。
冯诺嘴角翘了翘，步子迈得大了些。
身后，牛大力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怯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个……长官……俺们这是去哪儿啊？”
“栖霞。”
“栖霞……俺听说过，在山里头……远不远啊？”
“远。”
“……哦。”
雪地上，三双脚印和一串骡子蹄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