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在前边走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是怕前头有埋伏,也不是怕雪天路滑——是钱的事儿。
系统刚才刷新了。兵力从2变成了3,武器补给已更新,美金42块,整整齐齐地躺在系统账户里。42除以3等于14,不对,42除以2等于21——冯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张亚博一个兵,牛大力一个兵,加上他自己,三个人。可他自己是长官,长官怎么能跟大头兵拿一样的数?
再说了,他翻过系统里那份密密麻麻的薪资表——鹰酱一个大头兵,月饷就是21美金。系统给的42块,正好是两个人的份。他自己的那份呢?没有。系统默认长官不发饷,或者发了但直接划走了,他也没处问去。
但这事儿能难倒冯诺吗?
开玩笑。一个在精神病院里跟护工斗智斗勇了两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薪资问题,动动手指就解决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牛大力。”
“长官,我在!”牛大力牵着骡子,赶紧应声,腰板挺得笔直,态度好得像刚入职的新员工。张亚博走在队伍最后头,枪横在胸前,目光在四周的雪地里来回扫,警戒做得一丝不苟。
冯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是对张亚博的警戒满意,是对牛大力的态度满意。
“积极性很高,很好。”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跟你说一下,以后军饷每月十块美金。”
牛大力眨了眨眼。
美金?
他这辈子见过的钱,最大面额就是袁大头。银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有个牙印,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美金长什么样他没见过,值多少钱他心里也没数。
“长官,”牛大力小心翼翼地问,“十美金……是多少?”
冯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画一张美金的大饼。
“十美金,大概能换二十五块大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耿耿于怀的怨气:“记住了,去美国的银行换,不要去洋行。”
牛大力的眼睛瞪圆了。
二十五块大洋?
他给地主扛活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攒下两三块大洋。现在一个月就能拿二十五块?那不就是干一个月顶干十年?
“长官……”牛大力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这也太多了吧……”
冯诺摆了摆手,一副“这不算什么”的表情。
“这都是暂时的,克服一下困难。”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十块美金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你是二等兵。等招到第四个人,你就是一等兵了。军饷会长的。”
他说“会长”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扬,像钓鱼的人在收竿。
“一等兵?”牛大力顺着竿子往上爬,眼里已经开始冒光了。
“等你当上一等兵,”冯诺伸出两根手指,“给你十二美金。”
牛大力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二美金,那就是三十块大洋。比现在多五块。五块大洋,能买两头猪,能娶半个媳妇——不对,能娶个不错的了。
他的嘴咧开了,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冯诺看着他那张笑开花的脸,心里默默地给鹰酱的薪资表点了个蜡。
按照鹰酱的标准,一个大头兵月饷就是二十一块美金。二等兵二十一块,一等兵也是二十一块——实际上差别不大,无非是服役年限的事。但牛大力不知道啊。冯诺直接从二十一块里扣了十一块,打了个对折还拐弯,然后告诉他“等你升了一等兵给你加两块”。
加两块。
从十块到十二块,涨幅百分之二十。听着多好听啊。实际上呢?还是比二十一少九块。
冯诺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牛大力牵着骡子,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算账。一个月二十五块大洋,一年就是三百块。三百块大洋能在乡下买二十亩地,盖三间大瓦房,再娶一房媳妇——不对,两房都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按照鹰酱的标准,他本来能拿五百零四块大洋一年。冯诺给他打了个六折,还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就是信息差。
冯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不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亚博在最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就是闭嘴的时候。
牛大力牵着骡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冯诺后头,嘴里还在念叨:“十二美金……三十块大洋……俺的天爷……”
雪地上,三串脚印继续向北延伸。
冯诺走在前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四个月后中原大战,这之前得把栖霞拿下。怎么拿?就靠手里这两个半兵?一个系统生成的冷面枪手,一个坟头捡来的庄稼汉。
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冯诺是被骡子打响鼻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帐篷外头已经透进了灰白色的光。雪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看到了系统光幕上那个数字——兵力:4。
又刷新了一个。
冯诺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光幕上多了一行信息:新兵已就位,请提取。
他点了一下。
光影凝聚,一个人从虚空中走出来。二十出头,身高臂长,眉目如刻,鼻梁高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相貌堂堂,英俊不凡——不是客气话,是真长得好。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光凭这张脸就能征兵三百。
“长官,士兵刘文杰,向您报到!”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敬礼的动作比张亚博还标准,指尖齐眉,干净利落,像是练过一千遍。
牛大力这时候也醒了,正揉着眼屎从草堆里坐起来。他先是看到了冯诺,然后看到了张亚博,然后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穿着崭新的美军冬装,戴着锃亮的钢盔,腰杆笔直,一脸英气。
他愣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破棉袄,再看看人家那一身崭新的呢料军装,再看看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再看看人家脚上那双厚实的军用皮靴。
牛大力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冯诺拿出昨天深夜偷偷从系统里取出一套新军服,叠得整整齐齐,往牛大力怀里一塞。又拿出一顶钢盔,扣在他脑袋上。
“换上。”
牛大力抱着那套崭新的军服,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穿新衣服。以前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改过的、补了又补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布。
现在好了。卡其色呢料,厚实暖和,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钢盔沉甸甸的扣在头上,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牛大力换好衣服,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眼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长得比张亚博还精神的人。往那一站,腰杆笔直,眼神凶悍——不是那种瞪着眼睛的凶,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像刀子一样的凶。跟张亚博一个路数,甚至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牛大力心里“咯噔”一下。
四个人了。他、张亚博、刘文杰,加上冯诺。按照冯诺昨天说的,招到第四个人,他就升一等兵,军饷从十块涨到十二块。
可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刘文杰。那人正在检查自己的步枪,动作行云流水,拆枪、擦枪、上油、组装,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干。牛大力连自己那把枪的保险在哪都没摸清楚呢。
他又看了一眼张亚博。张亚博站在营地边缘,枪横在胸前,目光如鹰,正在警戒四周。那身姿、那气度、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头兵”。
再看看冯诺。冯诺正蹲在地上啃饼干,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提这事”的表情。
牛大力的嘴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敢问。
他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牵起骡子的缰绳,站在一旁,像一个本分的、不多嘴的、知道自己分量的小兵。
冯诺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了牛大力一眼。
牛大力那点心事,全写在脸上了。
眉头拧成川字,
嘴角撇成八字。
一脸“我有话想说但我不敢说”的委屈样,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冯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主动开口了。
“牛大力,想当一等兵吗?”
“啊?”
牛大力被问懵了。他张着嘴,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该回答“想”还是“不想”。说想吧,怕得罪那两个新来的;说不想吧,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回答不是,
不回答也不是。
冯诺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法律:“今天就任命你为一等兵。”
牛大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
“那……”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张亚博和刘文杰,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听见,“他俩呢?”
冯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两个是军官。不是大头兵。”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那个背影写满了四个大字:无可奉告。
牛大力牵着骡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动弹。
四个人。
三个是长官。
就他一个兵。
牛大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崭新的军服,再看看肩上那把还没学会装子弹的春田步枪,再看看骡子背上那顶压得脖子酸的钢盔——钢盔是真的重,军服是真的好,步枪是真的俊。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三个长官一个兵,
这他娘的叫什么队伍?
他叹了口气,牵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张亚博走在最后面,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刘文杰走在冯诺右手边,步态稳健,目不斜视,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牛大力夹在中间,牵着一头骡子,像一条尾巴。
行至中午,队伍到了一处河畔。
五沽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从上游带着融雪的冰碴子哗哗地往下冲。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踩着能过去。
冯诺正琢磨着怎么过河,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人的喊叫、马的嘶鸣、杂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从河对岸的树林里涌出来。
他抬起头,眯着眼朝前看去。
对岸的河滩上,几个人正在没命地跑。衣衫褴褛,跌跌撞撞; 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后头有人在追。
追的人骑着马,一共五骑。高头大马,尘土飞扬; 马刀出鞘,寒光闪闪。
骑手们一边追一边喊,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但那个腔调冯诺听懂了——不是好腔调。
跑在前头的那个人一个踉跄摔倒在河滩上,爬起来又跑,鞋子都甩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跑得血淋淋的。
后头的马越来越近。
冯诺站在河这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忽然亮了。
那亮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个穷光蛋看见金矿时的那种亮。
“张亚博!”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河谷里炸开,惊起一群水鸟。
张亚博的反应比声音还快。冯诺的“张”字刚出口,他已经蹲下了身;“亚”字落地,枪已经端平了;“博”字炸开的时候,他已经屏住了呼吸。
二百多米。河对岸。骑在马上的领头人,正举着马刀,朝那个摔倒在地的逃跑者劈去。
张亚博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河谷里来回撞了好几下,像有人拿大锤在砸一口铁锅。
二百多米外,那个举刀的头领身体猛地一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侧面扇了一巴掌。他从马背上栽下来,一头扎进河滩的碎石里,马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噗”地插进了沙地里。
一枪爆头,
干净利落。
马背上没了人,那匹马受惊了,嘶鸣着跑开,蹄子踩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四个骑手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刘文杰也动了。
他的动作和张亚博如出一辙——端枪、瞄准、屏息、击发。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两个人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砰——”
又一个骑手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这一枪打的是胸口,那人中弹后身子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剩下的三个骑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勒住马,四顾张望,想找枪声是从哪儿来的。但河谷地形复杂,枪声来回反射,根本辨不清方向。
他们只看到了河对岸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牵着一头骡子。
一个相貌堂堂、英俊不凡的士兵,端着一杆还在冒烟的春田步枪。
还有一个——算了,那个正在手忙脚乱地摸自己枪栓的,不提也罢。
三个骑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调转马头,跑了。来如狼群,去似丧犬; 马蹄翻飞,尘土漫天。
转眼间,河对岸只剩下两具尸体、两匹跑散的马、和那几个瘫在河滩上、惊魂未定的逃跑者。
牛大力端着枪,手指头还卡在枪栓上,使了好大的劲也没拉动。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砰——砰——”
两枪。两个人。二百多米。
他看了看张亚博,又看了看刘文杰。张亚博正在退壳、上膛,动作流畅得像在喝水。刘文杰已经把枪收回来了,正在检查弹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枪跟他没关系似的。
牛大力默默地把枪放下,牵起骡子的缰绳,低下了头。
同样是兵,
差距咋就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