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
四周是黑黢黢的松林,风从树梢上刮过,呜呜地响,但到了山坳底下就弱了许多,只剩一股子凉飕飕的潮气。雪在这里积得不太深,踩下去刚没脚踝。张亚博选的地方,他在前面探了路,回来只说了一句“这儿行”,冯诺就拍了板。
三面有壁挡风雪,
一面开口见星光。
算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火很快生起来了。枯枝、松塔、几根干透了的树根,堆在一起,火苗舔着夜色,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把周围一小片天地照得暖哄哄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把那些疲惫、惊恐、茫然的表情都柔化了,看起来竟有了几分人样。
冯诺蹲在火堆旁,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他们白天走过的路线慢慢地划。张亚博蹲在他左边,刘文杰蹲在他右边,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像三只围着火堆取暖的猫头鹰。
“明天开始加快速度。”冯诺的手指在栖霞的位置上点了点,“照今天这个走法,二十天都到不了。雪一化,路更难走。咱们得抢在下一场雪之前翻过牙山。”
张亚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刘文杰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在地图上丈量了一下距离,然后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冯诺收起地图,抬头看了一眼营地。
火堆旁边,几个新兵正笨手笨脚地支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块防水布,用绳子拴在树上,四角压上石头,勉强能挡挡风雪。王永贵干得最卖力,他把绳子系了又系,生怕半夜塌下来。那两个半大小子——王小亮和王有财——在边上帮忙递石头,搬得气喘吁吁。
小寡妇李芬蹲在火堆另一侧,正在做饭。
她把行军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先往里倒了水,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小袋米——冯诺从系统里领出来的补给,不多,但够九个人吃一顿稀的。她想了想,又拿出一根香肠,用刺刀切成碎丁,丁丁点点地撒进锅里。最后掰了两块压缩饼干,捏碎了,也扔进去。
粥不像粥,糊不像糊,
但热气一冒,香得一塌糊涂。
她怀里那个婴儿这会儿醒了,吭吭唧唧地要哭。李芬赶紧把锅铲递给旁边的牛大力,手忙脚乱地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婴儿叼住了,安静下来,小嘴一吮一吮的,眼睛半睁半闭。
牛大力接过锅铲,笨拙地在锅里搅和了几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锅铲,又看看李芬怀里的孩子,忽然咧嘴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去逗那婴儿的小脚丫。
“大力兄弟,把孩子给我吧,你先吃饭。”李芬喂完了奶,把婴儿竖起来拍嗝,一边对着牛大力说道。
牛大力摆了摆手,锅铲在手里晃了晃,差点又溅出汤来:“李芬姐不用客套,我等会儿再吃,你们先吃。我这个人,饿一顿两顿没事,皮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皮实倒是皮实,就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火堆对面的冯诺都听见了。
冯诺抬起头,看了牛大力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李芬笑了笑,没再推让,抱着孩子蹲到锅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糊糊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米粒和饼干碎都煮烂了,香肠丁浮在面上,油花一圈一圈的。
“好了,能吃了。”她说。
谁也没客气。
准确地说,前两个都没来得及客气——王小亮和王有财已经端着饭盒冲上来了。这两个半大小子,正是最能吃的年纪,肚子里又空了不知道多少天,闻着香味就跟见了亲娘似的。李芬刚把勺子伸进锅里,他俩的饭盒已经怼到了锅沿上。
“慢点慢点,别烫着。”李芬给他们各舀了一大勺,糊糊在饭盒里堆得冒了尖。
王小亮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烫得“呼哈呼哈”地吸着气,但一口没吐,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王有财也差不多,吃得满脸都是糊糊,鼻尖上沾了一粒米,他自己浑然不觉。
一人一盒如猪啃食,
两口三口似风卷云。
其他人也陆续围了上来。王永贵端了一盒,蹲到一旁,吃得不紧不慢,但盒子里的糊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消。那个三十来岁的光棍汉——只知道他姓赵,小名叫赵石头——吃相最凶,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喉结上下翻飞,一盒下去,又伸过来添了半盒。
李芬挨个给大家舀饭,她自己的饭盒还空着。牛大力抱着婴儿在一旁转悠,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大力兄弟,你快吃吧,孩子给我。”李芬又催了一遍。
牛大力这才把孩子递过去,接过来自己的饭盒。李芬给他舀了满满一盒,还特意多捞了几块香肠丁。
牛大力蹲到火堆边上,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慢,不像别人那么急——不是不饿,是怕烫,他那张嘴皮子薄。
冯诺最后才端碗。他捧着饭盒,喝了一口糊糊,咸淡正好,香肠的油香混着饼干的麦香,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在这个风雪夜里,已经算得上人间至味了。
他眯着眼,看着面前这群人。
八个兵。一个寡妇。一个婴儿。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有饿有瘦,有憨有精。
他自己都没想到,三天前他还是一个人骑骡子,现在居然拉扯出了这么一支队伍。虽然这支队伍里能打仗的可能只有两个半——张亚博和刘文杰算两个,牛大力算半个,王永贵还得再看看吧,剩下的几个……能把枪端稳就不错了。
但冯诺不急。
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没泡在粥里的那种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一边嚼一边盯着火苗出神。
火堆旁,王小亮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眼巴巴地看着锅底。李芬把锅里最后一点糊糊刮了刮,倒进他盒子里。王小亮端起来,这次吃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王有财已经吃完了,正靠着松树打盹,嘴上还糊着一圈粥渣。
赵石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可能是想家,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声轻轻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李芬搂着孩子,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睛半闭着。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是不累,是累过头了。
冯诺收回目光,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抹了抹嘴。
“今晚早点睡,”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动了。王永贵起身去捡柴,往火堆上添了几根粗的,让火能烧到后半夜。王小亮和王有财钻进了一个防水布搭的棚子里,挤在一起,像两条装进麻袋的泥鳅。赵石头靠着一棵树,把棉袄裹紧了,闭上眼睛就响起了鼾声。
张亚博主动要求值下半夜,刘文杰值上半夜。冯诺没有推辞,他是长官,长官有时候不需要跟士兵抢着站岗。
他躺进帐篷里,把大衣盖在身上,耳朵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声。
风在松林间穿行,呜呜咽咽的,像一个老太太在唱老掉牙的歌。火在石头围成的灶膛里噼啪作响,偶尔有一声木头的爆裂,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拍了一下手。
冯诺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些事情,又什么都没想明白。迷迷糊糊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琴弦。
是李芬在哄孩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冯诺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不是歌词,不是诗句,就是一些含混的音节,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在哄一个婴儿进入梦乡。
冯诺的嘴角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九个人,一锅粥,
风雪夜里头对头。
不知明朝去何处,
但信脚下有路走。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么几句,念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堆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大地上的一颗心脏,缓缓地、坚定地跳动着。四周的山峦黑沉沉地蹲着,像一群沉默的巨兽,低头看着这一小撮人,看着他们在自己的腹地里扎下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营地。
还是昨天夜里。
冯诺没有睡踏实。后半夜他醒了两次,一次是被冻醒的,一次是被骡子打响鼻吵醒的。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系统光幕——那东西只有在他想看的时候才会亮,但有时候它自己也会闪一下,像在提醒他:别睡太死,还有事呢。
光幕上多了一行字。
兵力:9
后勤:1
冯诺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后勤”那一栏原本是空的,现在多了一个“1”。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缩在防水布下的李芬——她正搂着孩子,母子俩裹在一床旧棉被里,睡得正沉。
后勤。系统把李芬归到了“后勤”一栏。不是兵力,不是战斗人员,是后勤。
冯诺想了想,觉得这系统还挺懂行。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吃奶的娃,确实干不了打仗的活。但做饭、缝补、照顾伤员、管管物资——这些事总得有人干。让张亚博去熬粥?让刘文杰去补袜子?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步兵刷新:1(可提取)
第四个了。
冯诺从睡袋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营地边缘,踢了一下正在打盹的张亚博的靴子。张亚博的眼睛“唰”地睁开了,没有一点从睡梦中醒来的迟钝,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随时可以运转。
“跟我来。”冯诺压低声音说。
张亚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无声地跟在冯诺身后。两人走出大约五六十步,绕过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确定营地那边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冯诺才停下来。
他唤出系统光幕,伸出手指,点击了“提取”。
光影凝聚。一个人从虚空中走出来。
二十五六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长相普通——不是张亚博那种冷面刀锋,也不是刘文杰那种英俊逼人,就是一张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但他的眼睛很稳,不是那种滴溜溜乱转的机灵,而是一种沉下来的、踏实的、让人放心的稳当。
“长官,士兵李立,向您报到!”
声音不高不低,敬礼的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从容。
冯诺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李立腰间的装备和之前几个系统兵一样——春田步枪、子弹袋、手榴弹、水壶、急救包,一应俱全。但李立的背包比张亚博和刘文杰的鼓一些,不知道里面多装了什么东西。
冯诺没有多问。系统给什么就是什么,问了也没用。
他打开系统的“物资”界面,看到了一串清单:春田步枪4支(加上之前已有的,够用了),美军冬装4套(新兵的份),钢盔4顶,子弹400发,压缩饼干若干,另外取出10张一美金的纸币。
他把钱揣进口袋,又让张亚博帮忙把那些装备搬回营地。张亚博一手拎着两套军服,一手夹着三顶钢盔,肩上还扛着两把步枪,走得稳稳当当,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李立也帮忙搬了一部分,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把松林的剪影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炭条在灰烬里发着暗红的光。
冯诺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人群,没有急着叫醒他们。他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灰烬,把最后一点火星重新吹燃,又添了几根细柴。
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营地开始有了动静。
最先醒来的是李芬。她睁开眼睛,先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孩子——还在,还在睡。然后她看到了冯诺蹲在火堆旁,看到了火堆边上多出来的那些装备——军服、钢盔、步枪,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刚从商店里搬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那些装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活下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接着是王小亮和王有财。这两个半大小子是被粥香馋醒的——李芬已经开始熬粥了,今天的粥里多了几根香肠,还加了一小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午餐肉,切成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比什么闹钟都管用。
王有财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嘟囔上了:“好香……”
冯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清了清嗓子。
“一等兵,牛大力!”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命令的味儿。牛大力正蹲在骡子旁边给骡子顺毛,听见这一嗓子,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到——!”
他小跑着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跑到冯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虽然他的腰板再怎么挺也带点佝偻,那是多年弯腰干农活留下的毛病。
冯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10张一美金的纸币。
纸币是崭新的,美钞特有的那种绿,上面印着富兰克林或者别的什么美国佬的头像,冯诺也没仔细看。他把钱叠了叠,递给牛大力。
“你这个月的军饷。”
牛大力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在棉袄上蹭了两下,又伸出来。他接过那10张纸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美钞。绿花花的,纸质的,摸起来滑溜溜的,跟他见过的银元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把一张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上面有复杂的花纹和一个严肃的老头头像;他又把一张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特殊的油墨味。
牛大力的眉头皱了起来。
“长官……这……”他抬起头,一脸为难,“这能给换成大洋吗?”
冯诺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把手插回口袋,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你见识少我不怪你”的口气说道:“不能。到了城里,自己去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去花旗国的银行,别去洋行。”
牛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俺不知道哪是花旗国的银行”,但看到冯诺那副“别再问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把那10张美金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又伸手在外面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10张。10美金。25块大洋。
牛大力忽然觉得,这绿花花的纸片子,也没那么不靠谱了。
他咧着嘴,乐呵呵地回到骡子旁边,一边继续给骡子顺毛,一边嘀嘀咕咕地跟骡子说话:“你看,长官发饷了,25块大洋呢……你一个月才吃多少草料?我养你都养得起……”
骡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张亚博开始分发装备了。
他做事从来不讲废话,也不搞什么仪式。他就是把那些军服、钢盔、步枪、子弹袋,一人一份地放到每个人面前,然后站到一旁,看着。
王永贵领到一套军服,抱在怀里,摸了摸那厚实的呢料,又抬头看了一眼冯诺。冯诺正在喝粥,根本没看他。
王小亮领到一顶钢盔,扣在脑袋上,钢盔大了一圈,往下一滑盖住了半张脸。王有财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结果自己的钢盔也大了,两个人对着笑,像两只戴了铁锅的猴子。
赵石头领到一把步枪,翻来覆去地看,拉了一下枪栓——没拉动。刘文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给他示范了一遍:拉开、推回、击发,动作快得看不清。赵石头又试了一次,这次拉动了,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最安静的是李立。他早就穿好了自己的装备,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旁,既不帮张亚博发东西,也不跟其他人搭话。他就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冯诺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切。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嘴角翘了翘,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松林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这群不速之客。
冯诺把碗一放,站起来。
“收拾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一刻钟后出发。”
营地立刻忙碌起来。拆帐篷的拆帐篷,收锅的收锅,牵牲口的牵牲口。李芬把婴儿绑在背上,用一条旧布带缠了两圈,腾出两只手来帮忙收拾锅碗。牛大力把骡子背上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把新发的装备也塞了上去,骡子被压得打了个趔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冯诺走到李立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冯诺说,“跟着张亚博。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是,长官。”李立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不张扬,但稳当。
冯诺翻身上马,灰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一圈。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朝北边望了望。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走!”
一夹马腹,灰马率先冲了出去。马蹄踏碎薄冰,溅起一片雪沫子,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身后,十一个人——算上李芬怀里那个婴儿,是十一个——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跟了上来。
雪地上,脚印、蹄印、车辙——不,没有车,就是人和牲口的脚印,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从营地一路向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
冯诺骑在马上,头也没回。
他知道,不用回头,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