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骑着自己的骡子，腰杆笔挺地走进了栖霞城。
说“骑”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跨”。两条腿夹着骡肚子，脊背绷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那架势不像骑骡子，倒像检阅三军。骡子也很配合，四蹄迈得稳稳当当，脑袋一晃一晃的，尾巴甩得有板有眼，颇有些“骡仗人势”的意思。
但城里的景象，跟冯诺摆出来的这副派头完全不搭。
家家闭户，户户关门；
街上不见行人，巷中没有犬吠。
商铺的门板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从里头插上了闩。住户的窗户糊着厚厚的纸，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纸后面贴着，往外瞧。就连路边的乞丐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个栖霞城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只剩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面上哗啦啦地滚。
冯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张亚博骑马跟在右侧，手搭在枪套上，目光扫视两旁的屋顶和窗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老鹰。刘文杰在左侧，姿态差不多，只是脸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冷笑。李立牵着马走在中间，面无表情，稳得像一块石头。牛大力骑在另一匹马上——对，他终于不用骑骡子了——东张西望，一脸“这地方咋没人”的困惑。
再往后，是王永贵、王小亮、王有财、赵石头，还有抱着孩子的李芬和背着包袱的王婶。
十一个人，一队骡马，踏着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穿城而过。
没有人迎接，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探头探脑。整个栖霞城像一只受了惊的河蚌，把壳闭得紧紧的。
冯诺没有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孙世尧。”
“哎——哎！长官，下官在！”
队伍中后段，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瓜皮帽、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赶了上来。孙世尧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跑到冯诺的骡子旁边，弯着腰，仰着脸，活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哈巴狗。
“城中有多少人？户口呢？”
冯诺没有看他，目光仍然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世尧不敢隐瞒。他当了这么多年县长，别的不敢说，人口地亩这些东西还是门清的。他直了直腰，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报数，嘴皮子利索得像打算盘：
“回冯长官，整个县城加上周边四关，大约两千七百户，人口大约一万八千。”
冯诺点了点头，又问：“整个栖霞呢？”
孙世尧的嘴皮子更快了，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一颗一颗像炒豆子：
“整个栖霞全县四万三千二百零六户，人口大约二十四万一千七百四十。其中男的十二万七千五百九十八，女的十一万四千一百二十二。”
冯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孙世尧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点“你小子是不是在忽悠我”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孙世尧一番，目光在那撮山羊胡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么精准？你不是随口说的吧？”
孙世尧赶紧摆手，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不敢不敢！长官明鉴，这个是上次人口普查后的数据，县衙存档在册的，下官绝不敢随口乱说。实际人口嘛……”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可能还要更多一些，有些山里的、逃户的，没登记上。”
冯诺收回目光，不再询问。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二十四万人口，按十抽一的比例征兵，能征两万四。但那是理想状态——老弱妇孺要去掉一半，独子不能征，残疾病患不能征，有手艺的或许要留下搞生产，地主家的少爷肯定不会来。七扣八扣，能征到七千就算烧高香了。
七千。冯诺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觉得还行。不多，但够用了。
栖霞县衙不算气派，但也不算寒酸。三间门脸，黑漆大门，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左耳，一只断了尾巴，歪歪斜斜地蹲在那儿，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将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栖霞县署”四个字，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块素木板子。
冯诺翻身下骡——动作还算利索，但不如骑马时那么潇洒，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跨进了县衙大门。
穿过一个不大的天井，两侧是厢房，正面是大堂。大堂比想象中宽敞一些，正中一张公案，案上放着签筒、笔架、砚台，还有一块被摸得油光水滑的惊堂木。公案后面是一幅“海水朝日图”，波涛汹涌间一轮红日初升，寓意“清如海水，明似朝日”——但据冯诺所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历任县太爷，没有几个对得起这幅画。
公案两侧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落满灰尘。再往两边，是两排椅子，供师爷、幕僚、差役头目们落座议事用的。
冯诺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公案后面的主位上。
屁股一落，惊堂木在手；
双目一扫，满堂皆低头。
孙世尧很有眼色，没有去坐两侧的椅子，而是自觉地站到了公案旁边，微微侧着身子，像一个伺候了主子几十年的老管家，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堂下站着一群人。县衙的文吏、账房、师爷，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说是制服，其实就是黑布褂子，胸前缝了一块白布号牌，上面写着“栖霞县警”四个字，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这群人站成一排，缩着脖子，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偷偷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冯诺——这一身洋式军装、腰挎手枪、骑骡子进城的外来户，到底是哪路神仙？
冯诺也看着他们。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刮过每个人的脸。
长衫短褂，高矮胖瘦；
有的捋须，有的搓手。
有文吏偷眼看他，被他目光一碰，赶紧低下头去；有警察挺着胸脯想显得精神点，但肚子太大，挺起来反而像个孕妇；还有两个年轻的师爷，站在一起，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冯诺看着这群人，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安排他们，不是怎么用他们，不是怎么靠他们管理这个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他妈想上吊了。
这念头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刮过。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子丧气劲儿按了下去，正了正脸色，目光扫向站在大堂一侧的三个人。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
三人齐刷刷地立正，脚跟并拢，脊背挺直。
“在！”
异口同声，干脆利落。声音不大，但大堂拢音，嗡嗡地回荡了一圈，震得那几个文吏的肩膀又缩了半寸。
冯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往铁板上钉钉子。
“第一条——公告全县的地主士绅：不想配合的，三天之内离开栖霞。三天之后，还敢跟老子作对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亚博三人身上移到了堂下那群人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全部枪毙。家产充公。”
堂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几个文吏的脸色当时就白了，有一个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
“第二条——”冯诺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开始征兵。每月二十五块大洋，现发不拖欠。优先招收——”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说法：“烂命一条的。家里没人了、活不下去了、想拼一把的。体格要健壮，年纪二十到三十之间。”
“第三条——县长孙世尧，将在县衙开堂审案。凡有冤情、苦主、讼案的，都可以来上诉。公平，公正，依法办案，绝不徇私。”
冯诺说“绝不徇私”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孙世尧脸上。孙世尧赶紧低下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是感动还是牙疼。
“以上三条，”冯诺最后加了一句，“即刻张贴公告，全城周知。”
“是！”三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冯诺忽然又开口了。他盯着孙世尧，目光像一把锥子，扎得孙世尧浑身不自在。
“有问题吗，孙县长？”
孙世尧犹豫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纠结，一会儿是为难，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是心虚。那撮山羊胡跟着他的嘴唇一抖一抖的，像一条被钓上岸的泥鳅在垂死挣扎。
冯诺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目光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脸上，像一只猫盯着洞口的老鼠，知道它迟早要出来。
终于，孙世尧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说完这句话可能会死但不说也可能死”的壮烈。
“长官……那个……有点难办。”
冯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那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一段评书，就差抓一把瓜子嗑着了。
孙世尧的眼神开始躲闪，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不敢和冯诺的目光对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个……城中最大的恶霸……就是张财主家。”
冯诺没有反应。面不改色，目光不移，连呼吸都没变。
孙世尧以为他没听清楚，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张财主，张怀仁，城西的，开着三间当铺、两间粮行、一间油坊，城外的地有上千亩，城里的房产十几处。他——”
“张亚博。”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孙世尧的话像被一刀切断了，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
“到！”
张亚博刚走到门槛边，听见点名，一个转身又站了回来，脚尖一并，目光如电。
“带人，去把张财主毙了。家产充公。”
轻飘飘一句话，
沉甸甸一条命。
冯诺说完，甚至端起公案上的茶盏——空的，但姿态很到位——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仿佛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孙世尧的脸色“唰”地变了。从苍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那撮山羊胡抖得几乎要脱离下巴飞出去。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差点没跪在地上，两只手胡乱地摆着，声音都变了调：
“不能杀呀！长官！不能杀呀！”
冯诺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看一只在桌上乱爬的蚂蚁。
“那个张财主今年六十二了！白发苍苍！一个老人家！”孙世尧急了，说话都不利索了，“他的儿子——张大猛！土匪头子！手里两百条枪，三百多人！有枪有马！常年在周边打饷、绑票、收保护费，连去年省里派下来的保安团都不敢惹他！长官您要是杀了他爹，他——他——”
“他什么？”冯诺问。
“他——”
孙世尧张着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下半句。他那有限的脑容量里，大概装满了“张大猛很可怕”这一条信息，至于“可怕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真的杀过来”“杀过来了又怎样”，他一概没想过，也不敢想。
冯诺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音炸开，像一记闷雷在大堂里炸响，震得匾额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堂下那群文吏和警察齐刷刷地抖了一下，有两个警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一个文吏手里的毛笔直接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冯诺的视线范围内。
冯诺没有看那支笔。他盯着孙世尧，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蹦：
“你个废物。”
三个字，不轻不重，但分量十足。孙世尧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是国民革命军，”冯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世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儿八经的国家军队。一个土匪头子，手里两百条破枪，三百个乌合之众，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转过身，面对着堂下那群缩成一团的文吏和警察，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他妈的，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没有人敢接话。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人有意无意地压到了最低。窗外，风从院子里刮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冯诺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端起那只空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次连水都没有，但他抿得煞有介事，好像在品什么名茶似的。
“张亚博。”
“在。”
“带人去，把张财主给我抓了。先不杀。”冯诺顿了顿，嘴角又露出了那个不算笑容的笑容，“活的绑在县衙门口。我看那个张大猛，敢不敢来。”
张亚博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脚跟一并，转身就走。刘文杰和李立跟在他身后，三人步伐整齐，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像三声鼓点，一声比一声重。
孙世尧站在公案旁边，两条腿像灌了铅，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恐惧、绝望、庆幸、疑惑、心虚，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八宝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任何劝阻都是徒劳的。这位冯长官杀人立威的决心，比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重。
冯诺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大堂外面。
天井里，一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向老天爷求救。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化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像长了白癜风。
冯诺忽然觉得，这栖霞县衙，比他在破庙里睡的那几宿也强不到哪去。
一屁股坐定栖霞衙，
三条令出惊满堂花。
要问疯子怕不怕——
先杀财主，再会土匪爹。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终于有个地方能让他折腾了。
“牛大力！”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到——！”牛大力从院子外面蹿了进来，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长官，啥事？”
冯诺指了指公案上的茶盏：“给老子倒杯水。这破杯子，连个茶叶沫子都没有。”
“哎！”牛大力端着茶盏跑了出去，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大堂里，一群文吏和警察还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们的目光偷偷地落在冯诺身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观察着新来的主人，看他什么时候开笼子门，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拿起刀。
冯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是在等人。
等张亚博把那个六十二岁的张财主从城西拎过来，等张大猛听到消息后暴跳如雷，等栖霞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好戏——
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