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把孙世尧叫到指挥部的时候,孙世尧正在县衙后院里晒太阳。
自从冯诺来了栖霞,孙世尧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坦。以前他是夹着尾巴做县长,见谁都得赔笑脸,张财主家的管家都敢对他吆五喝六。现在不一样了,腰板硬了,嗓门大了,走在街上都有人叫“孙县长好”了,连小孩都喊他爷爷,叫得他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长官,您找我?”孙世尧小跑着进了指挥部,躬着腰,脸上堆着笑,那姿势像一只刚学会作揖的哈巴狗——在冯诺面前,他是真的服帖。
冯诺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孙世尧一眼,开口了。
“我们要重新核查人口和土地。县衙这边配合。”
孙世尧的身体微微一躬,习惯性的动作,改不了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一副“这事儿不好办”的表情。
“长官啊,这个难呀。”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拉了半天拉不动的风箱,“栖霞全县四万多户,二十多万人口,挨家挨户查一遍,光走路都得走断腿……”
冯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我当然知道难。所以你县里派出文吏,一个文吏加上一个班,去全县走访。组建流动征兵站和流动法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文吏管一片,一个步兵班护着。走到哪,征到哪,审到哪。老百姓不用进城,在家门口就能告状、就能报名当兵。”
孙世尧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懂了”的亮,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过瘾了”的亮。他以前审案审爽了,现在天天在县衙里坐着,反而浑身不自在。
“长官没有问题!”孙世尧的腰板在冯诺面前弯着,但语气已经硬了起来,“我也可以亲自去流动法庭。我们县衙懂法的文吏就五个,加上我,六个人。六个流动法庭,够不够?”
冯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是想出力不假,”冯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更多的是审案的瘾犯了吧。”
孙世尧“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像个被拆穿了把戏的孩子,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否认。他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老菊花。自从上次在县衙大堂里审了几个案子,他就彻底迷上了那种“惊堂木一拍,坏人跪满堂”的感觉。那种快感,比他当了十几年县长加起来都多。
冯诺没有架子。对百姓没有架子,对自己也没有架子。他来了这么久,没为难过百姓,没克扣过军饷,没抢过谁家的房子,没睡过谁家的媳妇。孙世尧活了半辈子,跟过不少长官,见过不少大官,头一回遇到这种——不端架子、不摆谱、不拿下属当牛马使唤的。
这种大腿,抱上了就不想撒手。
孙世尧从指挥部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回到县衙,把五个文吏召集起来,宣布了冯诺的命令。五个文吏面面相觑——下乡?带着兵?审案?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孙世尧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大将军的风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六支队伍从栖霞城出发了。
五个文吏,一个县长,每人带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步兵班。十二个兵,十一条春田步枪,一挺轻机枪,子弹带鼓鼓囊囊的。马车吱呀吱呀地响,车轮碾过初春的土路,扬起细细的黄尘。车上是文吏的公文包、印章、状纸、户口册,还有几天的干粮和水。
孙世尧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屁股底下垫了两层棉垫,背靠着公文箱,两条腿翘在前面的包袱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长袍,藏青色的,料子不错,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衣领,又拽拽袖口,再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整一个即将登台唱戏的老生。
马车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像一首催眠曲。孙世尧嘴里哼着吕剧的调子,哼的是《墙头记》里的一段,词记不全了,就来回哼那几句调,哼得有滋有味。
“孙县长,前边快到大柳村了。”赶车的兵回头说了一句。
孙世尧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田里的麦苗返青了,一片一片的嫩绿,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远处几个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约传来。
“好,好啊。”孙世尧自言自语,“今天争取审它三个案子。”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
“砰!”
一声枪响,从前方的树林子里炸开,清脆,响亮,像有人朝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叫喊,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慌乱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孙世尧的屁股从棉垫上弹了起来,准确地说,是从马车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秒钟之内就完成了“听到枪声→判断危险→寻找掩体”的全套动作,整个人趴在了车厢底板上,公文包压在身下,印章盒硌着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贾班长啊,那是——那是在打枪?”孙世尧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颤抖,每个字都在上下牙之间颠了好几个来回。
贾亮,步兵班的班长,二十出头,不爱说话,但爱听命令。他没回答孙世尧,而是迅速举起右手,做了个战术手势。
全班十二个人,瞬间散开。有的钻进了路边的沟里,有的靠在了树干后面,有的趴在了田埂下,枪口齐刷刷地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动作干净利落,静悄悄的,只有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像一把把剪刀在剪布。
“孙县长,别急。”贾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车上别动。”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三个兵,猫着腰,沿着路边的沟渠,朝前方摸了过去。
脚步轻如猫,
身影疾如风。
四个人呈扇形散开,相互掩护,交替前进,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上印的。贾亮走在最前面,春田步枪端在手里,枪托抵肩,准星在草丛中忽隐忽现。他的呼吸平稳,步伐坚定,不像去接敌,倒像回自己家。
前方是一片小树林。
林子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上停着一顶花轿。
花轿是红色的,虽然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在这片灰黄的土地上依然扎眼。轿帘上绣着鸳鸯,针脚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家媳妇的手艺。轿子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吹唢呐的,有抬轿的,有牵驴的,一个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像一群被黄鼠狼堵在窝里的鸡。
花轿前面,一个穿着灰袄的蒙面大汉,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枪口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长袍,腰间系着红腰带,应该是接亲的主事人——瞧这打扮,八成是新郎家的长辈或者媒人。
“把钱交出来!”蒙面大汉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不交我就弄死你”的蛮横。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刘老根——弓着腰,陪着笑脸,脸上的皱纹挤成了核桃壳,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被嚼了半天的年糕:“哎呦,大爷,这是接亲的队伍啊,不能抢啊。您高抬贵手,回头我给您送两坛好酒……”
“费什么话!”蒙面大汉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响亮,刘老根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五个红指印。他捂着脸,不敢吱声。
蒙面大汉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叉着腰,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花轿上转了几圈,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接亲的?嘿嘿,新娘子在里面呢吧?”
他身后的七个喽啰跟着起哄:“大哥说得对!”“接亲的不抢,抢什么?”“今天给大哥当新郎!”
“哦——好——”
蒙面大汉一挥手,七个喽啰齐声叫好,声浪在林子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花轿里,新娘子香秀攥紧了手里的红手帕。
她今年十九岁,今天是她的好日子,穿了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绒花,脸上搽了胭脂,喜气洋洋地坐在轿子里,等着去婆家拜堂成亲。然后,轿子停了,枪响了,外面开始骂人了。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手心里全是汗,红手帕湿透了,胭脂被汗晕开,糊了一脸。
她怕。怕得要死。
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蒙面大汉大步流星地朝花轿走去,一边走一边搓手,“嘿嘿”地笑着,那笑声像指甲刮铁皮,又尖又腻。刘老根急了,扑上去抱住蒙面大汉的大腿,死死地箍住,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行啊,大爷,不行啊——那可是新娘子啊——您不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放屁!”蒙面大汉一脚蹬开刘老根。刘老根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路边的石头上,疼得“哎呦”了一声,腰都直不起来了。
接亲的队伍里,有人把脸别了过去,不忍心看。吹唢呐的低下了头,抬轿的转过了身,牵驴的闭紧了眼睛。不是他们不想管,是管不了。普通百姓在面对暴力的时候,就是这么无力,这么无奈,这么让人心酸。
蒙面大汉走到花轿前,伸手去掀轿帘,嘴里还念叨着:“小娘子,我来了——”
他的手刚碰到轿帘的边缘——
“砰!”
一声枪响。
不是蒙面大汉的驳壳枪,是贾亮的春田步枪。
一百二十米外,贾亮趴在一个土丘后面,准星稳稳地套住了蒙面大汉的脑袋。他的食指扣下扳机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多想——只看见那个大汉伸手去掀轿帘,他的手就自动完成了射击。
子弹从枪口飞出,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线,穿过六十米的空气,不偏不倚地钻进了蒙面大汉的眉心。
蒙面大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停在轿帘上,保持着掀帘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眉心上已经多了一个暗红色的窟窿。血从窟窿里慢慢地渗出来,像一朵慢镜头里绽放的花。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的尘土落在他的脸上,盖住了那颗正在渗血的弹孔。
七个喽啰愣住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大哥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已经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们听见了更多的枪声——“砰!砰!砰!”——不是一声,是一阵,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有人在他们周围放了一挂鞭炮。
三个喽啰当场倒地,剩下的四个扔掉枪,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军爷饶命”。喊得最大声的那个,裤裆已经湿了,一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干燥的泥地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贾亮站起身来,端着枪,带着三个兵,交替掩护,从土丘后面走了出来。他们的枪口始终对着那四个跪地求饶的喽啰,警惕着任何一个可能反击的动作。确认安全后,两个老兵上前把四个俘虏的枪踢开,用绳子绑了,推搡着押到路边。
贾亮把枪背在背上,快步走到花轿前面。
刘老根还瘫在地上,腰直不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眉心中弹的蒙面大汉。他的裤裆有一点湿,好在不多,湿的那一小块被长袍的下摆遮住了,旁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股子温热的感觉正在慢慢地变凉。
贾亮蹲下来,扶住刘老根的肩膀。
“大舅,醒醒!我是二小子——贾亮!你外甥!”
刘老根的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对焦到了贾亮脸上。他看了好几秒钟,眼睛里的茫然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贾亮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钢盔,再摸了摸他肩膀上的步枪背带。
“亮啊……亮啊……真是你啊……”刘老根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你不是……你不是在县城当兵吗?你咋来了?你咋来了呢?”
“大舅,我在第一师当兵。今天下乡执行任务,正好路过。”贾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有我在别怕”的踏实感。
刘老根一把抱住贾亮,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松开,抽抽噎噎地说:“天杀的土匪啊,他们连接亲的都抢啊!还想玷污新娘子啊!要不是你们赶来了,香秀她……她可就……”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接亲的队伍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抱怨起来:
“这帮杀千刀的,上个月抢了我家的牛!”
“俺村的王寡妇被她儿子被他们绑了票,凑了五十块大洋才放回来!”
“老天爷咋不劈死他们呢!”
你一言我一语,人群里渐渐有了哭声和骂声。
孙世尧的马车这时候才赶了上来。不是贾亮他们跑得慢,是孙世尧在车上趴了太久,等枪声彻底停了才敢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让让,让让,孙县长来了!”赶车的兵吆喝着。
孙世尧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刚才趴在车厢里,领子被蹭歪了,藏青色长袍的前襟也皱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端着架子走到人群前面,目光在蒙面大汉的尸体上停了一瞬,眉心那个血洞让他多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端得很稳,像在县衙大堂上问案一样。
贾亮立正敬礼,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土匪劫亲,开枪示警,击毙匪首,俘虏四人,我方无伤亡,百姓无伤亡——新娘子受惊,但无大碍。
孙世尧听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人群,脸上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自责的、恨不能替百姓受罪的表情。
“乡亲们啊——”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对着几百人讲话,其实面前就几十个人,“是我这个县长做得不好!是我孙世尧无能!让土匪横行乡里,让你们受苦了!我们来晚了!”
他弯下腰,给乡亲们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实在,不是蜻蜓点水,是真真切切地把腰弯了下去,下巴都快碰到膝盖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愣住了,有人抹眼泪,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堂堂县长,给老百姓鞠躬,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孙世尧直起腰来,声音更加激昂了:“今天,我孙世尧在这里给你们保证——我们一定给你们做主!一定要严惩这些土匪!从今天起,栖霞县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们!”
他的手指向贾亮,又指向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相信我们栖霞的子弟兵!相信我!相信冯诺长官——尤其是冯诺长官!相信国民革命军第一师!”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不愧是当了十几年县长的人,嘴皮子利索得像一把快刀,说出来的话又有节奏又有感情,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把乡亲们说得一个个热泪盈眶。有的老太太开始哭,有的老汉开始叹气,几个年轻人攥着拳头,眼睛里冒出了光芒。
“好!孙县长说得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里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孙世尧擦了擦眼角——他确实有点感动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被自己的话感动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还有,今天这个新娘子——香秀姑娘——我孙世尧亲自送她去成亲!我来当这个证婚人!我要给香秀姑娘证明清白!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拿他是问!”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接亲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谁敢嚼舌根。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年长的妇女交头接耳地议论了几句,然后一起点头。在乡下,新娘子在路上被劫,不管有没有出事,名声都不好听。有县长亲自送亲、亲自证婚,就是给新娘子盖了个“清白”的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花轿的轿帘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香秀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她看见了孙世尧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看见了贾亮身上的军装,看见了那些端着枪站在周围的士兵。她的手帕已经湿透了,攥在手里,拧得出水。
她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湿润的、坚实的沙滩。
贾亮的大舅刘老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腰还疼,但顾不上疼了。他拉着贾亮的手,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外甥就飞了似的。
“亮啊,你跟你那个冯长官说说,俺村的年轻人都想当兵。你们那还招人不?”
贾亮看了孙世尧一眼。孙世尧立马接口:“招!今天就在这儿设个流动征兵站!符合条件的,当场报名!」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
孙世尧的嘴角翘得老高,捋着山羊胡,心里美得像过年。他朝花轿走去,打算亲自把新娘子从轿子里请出来,送上自己的马车——县长给新娘子当车夫,这场面够乡亲们说一辈子的。
太阳已经升高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这片刚刚发生过枪战的土路上。尸体被抬走了,血迹被沙子盖住了,四个土匪被押在路边,垂头丧气的。花轿重新上肩,唢呐重新吹响,接亲的队伍继续前行。
孙世尧坐在自己的马车上,不是躺,是坐,腰杆笔直,旁边坐着新娘子香秀——他非要让新娘子坐他的马车,自己去坐花轿,被贾亮死活拦住了:“孙县长,您是县长,坐花轿像什么话?”最后折中了一下,香秀坐马车,孙世尧骑马——骑贾亮他们班的一匹备用马。
孙世尧骑在马上,姿势不太好看,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会从树上摔下来的老猫。但表情很正经,目光很坚定,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代表县政府送亲”的庄严模样。
花轿在后面跟着,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喜气洋洋。刚才被打死的蒙面大汉和他的七个喽啰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像一群被风吹走的苍蝇,没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流一滴眼泪。
贾亮走在队伍最前面,枪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他的大舅刘老根走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贾亮不怎么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但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着泥土的腥味和麦苗的清香,灌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远处的村庄越来越近,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此起彼伏。
今天是好日子。
对刘老根来说是,对香秀来说是,对孙世尧来说也是。
对那些被击毙的土匪来说,不是。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枪声响处匪徒亡,
县长亲临送嫁忙。
不是冯诺来撑腰,
哪得百姓笑舒张?
六路文吏下乡去,
一个步兵护一方。
待到秋来粮满囤,
栖霞山下再无狼。
孙世尧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嘴里又哼起了吕剧的调子。这次哼的不是《墙头记》,是《小姑贤》,调子更欢快,节奏更轻巧,配着马蹄哒哒哒的声响,倒也和谐。
他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轿,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贾亮,再看了一眼路边那些正在从田里直起腰来看热闹的庄稼人。
“好日子。”他自言自语,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好日子。”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附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