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寨村,村如其名,石头多,房子是石头垒的,院墙是石头砌的,连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都垒了一圈石头当凳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一面缓坡上,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片,和周围的土地融成了一色。
孙世尧亲自赶着马车,缰绳攥在手里,鞭子搭在肩上,腰杆笔挺,山羊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颇有几分老把式的架势——虽然他上一次赶车还是二十年前,但有些事情就像骑自行车,学会了就不会忘,顶多颠着点。
香秀不坐轿子了。花轿跟在后头,空荡荡的,轿帘掀开透风,像个没人住的空房子。她坐在孙世尧的马车里,屁股底下垫着孙县长贡献的棉垫,手边放着一包袱嫁妆,红布包着,鼓鼓囊囊的。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田里的麦苗绿了,路边的柳树发芽了,风吹在脸上不凉了,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轻轻摸她的脸。
她的脸上重新搽了胭脂,是孙县长让人从马车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随身带胭脂干什么,反正翻出来了,香秀就搽了。搽了胭脂的脸,红扑扑的,看不出刚才哭过。
一路上吹吹打打,欢快得很。
唢呐手换了调子,从《百鸟朝凤》换成了《抬花轿》,嘀嘀嗒嗒的节奏更欢快,像一群麻雀在枝头吵架。敲鼓的把鼓点打得密密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两个小孩在队伍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来喽”,喊得嗓子都哑了。
孙世尧的嘴角从出发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当县长这么有意思——以前当县长是受气,现在当县长是过瘾。走在路上有人让道,进了村子有人迎接,说的话有人听,办的案子有人服,连赶大车都赶出了巡抚出巡的气势。
贾亮走在队伍侧面,枪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脸上也挂着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想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他今天救了大舅,抓了土匪,还要看着自家的表妹——不对,是表妹还是外甥女来着?他算了算辈分,没算清楚,算了,反正是亲戚,亲戚结婚,高兴。
队伍到了石寨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听见唢呐声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远远地走来,最前面是骑马的兵,然后是马车,马车上坐着个穿长袍的老头,后面跟着一顶红轿子,轿子旁边还有吹鼓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孩子们扔下玻璃球,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把消息从村口传到村头,从村头传到村尾。
“噼里啪啦——”
鞭炮响了。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胡老四提前安排好的,也许就是村里人自发的庆祝。鞭炮在村口的空地上炸开,红色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硝烟味混着泥土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呛人,但喜庆。
孙世尧拉停马车,缰绳一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村口。他跳下马车——动作不太利索,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新郎官呢?接新娘子了!鞭炮别停,接着热闹起来!”
他的嗓门不大,但底气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味儿。村里人没见过这阵势,一个穿着长袍、留着山羊胡、派头十足的老头,下了马车就喊新郎官,喊得理直气壮,好像在喊自家儿子。
村长胡老三从人群里小跑出来。胡老三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跑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跑到孙世尧面前,定睛一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县长老爷!怎么是您啊!您怎么来了!”
胡老三的声音又惊又喜,惊的是县长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村里,喜的是县长来了那就是天大的面子。他的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平时厚了五分。
“送亲的,送亲的。”孙世尧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副“我亲自送亲你们有没有感到很荣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新娘子在路上遇到了点事,我正好碰上了,就顺道送过来了。”
“顺道”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他从县城赶到石寨村只是出门买个菜那么近。
新郎官胡友柱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胡友柱二十二三岁,浓眉大眼,身板结实,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长袍,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红花配上他那张紧张得发红的脸,倒也喜庆。他走到孙世尧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比胡老三还低。
“县长老爷好!县长老爷家里坐!”胡友柱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嘴唇都在哆嗦。
“坐什么坐?接新娘子了!”孙世尧指了指马车,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的慈祥。他转过身,面朝人群,抬高声音,开始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段讲话。
他讲了路上的遭遇——土匪劫亲,贾班长开枪击毙,七个喽啰一网打尽,新娘子毫发无伤。他讲得绘声绘色,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顿的时候停顿,该提高嗓门的时候提高嗓门,跟说书先生似的,把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庄重。
“乡亲们,我今天亲自送香秀姑娘过来,亲自给她证婚,就是要给香秀姑娘证明清白——她是清白的!从头到尾,清清白白!没有受到任何玷污!谁要是敢在背后说三道四、嚼舌根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的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一把镰刀,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割了一遍。
“那就是跟我孙世尧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冯诺长官过不去!跟冯诺长官过不去,就是跟国民政府过不去!”
这三层“过不去”说得铿锵有力,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像三级台阶,一级比一级高。村民们虽然不太分得清孙世尧、冯诺、国民政府三者之间的关系,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不能说新娘子闲话,说了就是跟当兵的过不去。
没有人敢说三道四。当然,也没有人想说三道四。
村民们都是淳朴的庄稼人,他们没有城里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县长亲自送亲,亲自证婚,亲自担保,那是天大的面子,是天大的恩典,是天大的福气。谁要是说闲话,那不是跟县长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
“孙县长说得对!”“香秀姑娘是清白的!”“土匪该死!”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喊了起来,接着就是一片附和声,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的,此起彼伏。
香秀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了一道缝。她看着孙世尧的背影,那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留着山羊胡、正在替她大声说话的老头,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害怕,是感动。她想说谢谢,但嘴张了张,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把车帘放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点胭脂。
拜堂成亲,孙世尧主婚。
胡老四家的堂屋不大,挤不下太多人,所以拜堂的仪式摆在了院子里。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红布,放着香炉、蜡烛、供果。孙世尧站在八仙桌旁边,当司仪,当证婚人,当主婚人,一个人兼了三四个角色,忙得不亦乐乎。
“一拜天地——”
胡友柱和香秀并肩而立,朝北方深深一拜。香秀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表情,但她的手不再抖了,攥着手帕的手指放松了,指节不再发白。
“二拜高堂——”
胡老四坐在八仙桌左侧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和儿媳,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伸出手,颤巍巍地虚扶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夫妻对拜——”
胡友柱和香秀面对面,互相鞠躬。胡友柱的腰弯得很低,差点碰到地面,红绸花在胸前晃来晃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香秀的红盖头微微飘起一角,露出她低垂的眼睫和微翘的嘴角。
“送入洞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开始找位置坐下,准备吃酒席。几个妇女围上去,簇拥着香秀往新房走,叽叽喳喳地说着吉利话,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说了一大堆。
胡老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孙世尧面前,双手端着一碗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浊白色的,碗是粗瓷大碗,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他的手在抖,酒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县长老爷,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哪……”胡老四的声音沙哑,眼里含着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您喝一碗酒,您一定要喝一碗酒。”
孙世尧接过碗,没有推辞。他双手捧着碗,举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碗。喝完擦了擦嘴,把碗还给胡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老哥,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到县衙来找我。虽然我不一定在——现在下乡了——但你到县衙,找我的师爷,报我的名字,好使。”
胡老四点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棉袄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胡老三也凑上来作陪,端着酒碗,敬了又敬。胡家几个长辈轮流上来敬酒,孙世尧来者不拒,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脸都红了,山羊胡上沾了几滴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贾亮和他的兵没有入席。
他们坐在院子外面的一排石头上,每人端着一碗菜,一碗饭,就着吃。菜是村里人送来的,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肉,油水不多,味道一般,不如军营里吃得好——军营里天天有罐头、有肉、有白面馒头,冯诺在这方面从不亏待自己的兵。
但贾亮没有嫌弃。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了。他吃得不快不慢,吃相规规矩矩,像是在完成任务。枪还在背上背着,枪带勒在肩膀上,吃饭的时候也没解下来。钢盔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的,水壶挂在屁股后面,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十二个人,十二支枪,没有一个离开枪的。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酒——村里人送来的,盛情难却,摆在面前了。但十二碗酒,一碗都没动。有一个兵忍不住端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了。贾亮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他,但那个兵的脸红了,把酒碗推到一边,专心吃饭。
胡老三端着酒碗走过来,要给贾亮敬酒。
“贾班长,今天多亏了你们!来,喝一碗!”
贾亮站起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村长大爷,我们有规定,执行任务期间,滴酒不沾。”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胡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直颤。“好好好!好兵!好规矩!”他自己把酒喝了,又给贾亮添了一碗菜,拍了拍他的肩膀。
院子里,酒席还在继续。划拳的、劝酒的、说笑的、闹新房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村口,飘到田埂上,飘到远处的山脚下。
孙世尧喝得满面红光,舌头有点大了,但脑子还清醒。他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身边是胡老三和胡老四作陪。他也不嫌菜粗,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跟胡老三聊天,问村里的收成、人口、赋税,问得仔仔细细,像在做人口普查。
“老胡啊,你们村有没有那种——就是家里没了壮劳力的?孤儿寡母的?或者被土匪逼得活不下去的?”
胡老三想了想,点了几个名字。孙世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毛笔一一记下,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公文。
“回头我让人来核实,该免赋税的免赋税,该救济的救济。符合条件的,可以来当兵。我们第一师,管吃管住管穿,还发饷。”
胡老三的眼睛亮了,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也不擦,急切地问:“县长老爷,俺家二小子——今年十八,身板结实——能不能当兵?”
孙世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让他到县城来报名。报我的名字,好使。”
胡老三笑得合不拢嘴,连干了三碗。
太阳渐渐西斜,酒席接近尾声。胡老四家的院子里,杯盘狼藉,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回家睡觉,有的下地干活,有的扶着喝醉的同伴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孙世尧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本子揣回袖子里,朝胡老四和胡老三拱了拱手。
“走了,下个村子还等着呢。”
“县长老爷,您吃了晚饭再走啊!”胡老四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不吃了,公务在身。”孙世尧挣开他的手,大步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别送了!该干嘛干嘛去!”
院子里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贾亮已经带着他的兵在村口列队了。十二个人,十二支枪,站得整整齐齐。枪是背着的,但随时可以端起来;子弹袋是满的,但一发也不会浪费;眼皮是耷拉着的,但耳朵是竖着的,眼睛是眯着的但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动静。
孙世尧爬上了马车,接过缰绳,坐稳了,朝贾亮点了点头。
“走!”
马车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细细的黄尘。十二个兵跟在马车后面和两侧,步子整齐,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响声。
身后的石寨村,炊烟袅袅。胡老四家的院子里,红灯笼还在亮着,像是这个石头小村里一颗跳动的心脏。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被风一吹,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堆刚谢了的花瓣。
孙世尧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面朝前方。风把他的山羊胡吹得往一边倒,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微微翘着。
“下个村子,黄家岭。”他朝贾亮喊了一声,“天黑之前能到吗?”
贾亮看了看太阳,估算了一下距离:“能到。快走的话,还能赶上晚饭。”
“那快走!别耽误了吃晚饭——虽然你们的伙食比老百姓家的好,但该吃还得吃。”
贾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车吱呀得更响了,士兵们的脚步声更密了,像一阵从西往东刮的风,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正在春耕的庄稼人的视线。
远处的田埂上,一个老汉直起腰,手搭凉棚,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的地头经过。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消失在下一个山弯后面,才重新弯下腰,继续挥锄头。
他旁边的小孙子问:“爷爷,那是啥队伍呀?”
老汉头也没抬:“当兵的。”
“当兵的干啥去呀?”
老汉想了想,直起腰来,朝队伍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打土匪去。”
小孙子“哦”了一声,继续蹲在地上捉蚂蚁。
老汉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孙子解释:“这回来的是好兵,不抢东西,不打人,还给老百姓送亲。”
“好兵?”小孙子抬起头,“兵还有好的?”
老汉没有再回答,弯腰挥起了锄头。锄头落进土里,咔嚓一声,翻起一块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春天的、潮湿的、孕育着希望的气息。
孙世尧坐在马车上,晃着晃着,嘴又闲不住了。咂摸了一下,张口就是一首:
石寨村前送嫁忙,
县长亲做证婚郎。
碗中酒肉虽不厚,
心里暖意却绵长。
自古当兵为吃粮,
谁人能料护花堂?
莫道世间无公道——
冯诺手下好儿郎。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刚返青的麦田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画。远处的黄家岭还在山那边,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它在哪儿——在路的尽头,在山的那一边,在那些需要他们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