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仁这个县长，不是个好东西。
孙世尧是懒，懒政，懒得出奇，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要不惹事，怎么省事怎么来。但孙世尧不坏，他不贪，不占，不欺压百姓，不鱼肉乡里，就是懒。林德仁不一样，林德仁是奸，奸诈的奸，奸猾的奸，奸邪的奸。他贪，他占，他欺压百姓，他鱼肉乡里，他什么坏事都干，但干得隐蔽，干得巧妙，干得让人抓不住把柄。面上他是个体面的县长，中山装笔挺，皮鞋锃亮，见人三分笑，说话客客气气，礼数周全。背地里，他收黑钱，卖官鬻爵，给走私团伙当保护伞，和民团头子称兄道弟，分赃的时候从不缺席，出事的时候从不露面。
冯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栖霞的事刚了结，冯诺就翻开了海阳县的情报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皱眉，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留不得。他把卷宗合上，闭着眼睛想了片刻，对牛大力说了四个字：“告诉孙世尧，审。”
孙世尧收到冯诺的电报时，正在海阳县衙的大堂上过官瘾。他麾下的流动法庭，从栖霞一路审到海阳，审一个毙一个，审两个毙一双，审得他腰杆都硬了，胡子都翘了，嗓门都大了。他拿起冯诺的电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林县长，”孙世尧放下电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对不住了。”
林德仁被抓的时候，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数钱。银元铺了一桌子，亮闪闪的，在烛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数得很认真，一枚一枚地数，每数够一百枚就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上写着字——这个给刘珍年，这个给陈调元，这个留着自己用。他数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连门被踹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等他抬起头，眼前全是枪。
第二天的审判，孙世尧亲自主持。惊堂木一拍，林德仁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念——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勾结走私，包庇匪徒，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念了整整一刻钟。每念一条，堂外的百姓就发出一阵嗡嗡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当场就哭了——那个被林德仁逼死了儿子的人哭得最响，哭得跪在了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林德仁跪在堂下，面如死灰。他想争辩，嘴张开又合上；想求饶，膝盖已经软了；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但推给谁？他的同伙早就被抓了，他的账本被搜出来了，他的黑钱被查封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老命。
孙世尧没有判他死刑。不是不想判，是冯诺没让。冯诺说，驱除出海阳县，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孙世尧照办了，但他心里有点不甘，惊堂木拍得比平时响了三倍，把林德仁吓得差点没当场尿了裤子。
当天下午，林德仁被两个士兵押着，从海阳县城东门走了出去。他的中山装被扒了，换了一身灰布旧衣，头发乱了，胡子茬冒了出来，满脸憔悴，两眼无光，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布偶。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看了一眼那些他曾经欺压过的百姓、他曾经鱼肉过的乡里，然后垂下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远方。
没有人送他。有人朝他吐唾沫。
孙世尧没收了林德仁的全部财产，银元堆满了县衙的库房，金条一箱一箱的，地契房契摞了厚厚一叠。他捋着山羊胡，眯着眼，看着那些战利品，嘴笑得合不拢。这些钱，冯诺说了，一部分充公，一部分用来修路，一部分用来办学，一部分用来发军饷。孙世尧觉得这个分配方案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反正又不是他的钱。
林德仁是处理了，但海阳的局面远没有这么简单。这个地方的复杂程度，比栖霞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栖霞是穷，穷得叮当响，穷得土匪都不愿意多待，穷得各方势力懒得看一眼。海阳不一样，海阳靠海，有港口，有渔盐之利，有海运之便。走私团伙一个比一个猖獗，从洋火洋油到军火鸦片，什么都敢运，什么都敢卖。他们在海上有人，在陆上有关系，在官府有保护伞——林德仁就是最大的那把伞。伞倒了，但伞下的人还在。那些走私贩子，有的跑到了海上，有的躲进了乡下，有的换了张皮继续干，一个个像泥鳅一样滑溜，抓都抓不住。
民团更是五花八门。海阳县的民团，大的几百人，小的几十人，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际上就是地方武装。民团的头子们，有的姓赵有的姓钱有的姓孙有的姓李，各占一方地盘，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武装。有的还算规矩，不欺压百姓，不当土匪，老老实实地看家护院。有的就不行了，那就是披着民团皮的土匪，欺行霸市，鱼肉乡里，比土匪还土匪。
还有宗族势力。海阳那几个大姓，赵钱孙李，几百年的老家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们有祠堂，有族田，有族规，有族兵。族长一句话，比县太爷的令还好使。他们不反对冯诺，不反对第一师，不反对任何人，只要不碰他们的利益。谁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跟谁拼命。
李立坐在海阳县衙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报告，把方方面面的势力梳理得清清楚楚。他把这份报告一字不落地发给了冯诺，末了还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师长，海阳局面复杂，如何处置，请指示。”
电报发出去，李立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电来了。
冯诺的回电极短，短到李立以为电报没发全。全文只有三句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五十个字——
“走私网开一面，不为非作歹的民团可以留着，姜德三必须枪毙。匪首击毙，余者不究。”
李立拿着电报看了三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很冯诺，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不多管闲事，不给自己找麻烦。至于那些走私的，网开一面是说给走私团伙听的——以前的事不追了，以后老老实实交税就行。不交的？试试看。这句“试试看”没有写在电报里，但李立懂，不交的试试看，试试就逝世。
至于那些宗族大姓，李立压根就没想去碰他们。安抚为主，合作共赢。你出子弟，我出军饷；你出粮食，我出保护；你出地盘，我出公道。双方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只要他们不捣乱，不阻挠征兵，不包庇土匪，李立甚至可以给他们发一块“拥护第一师”的牌子，挂在祠堂门口，谁来了都有面子。
唯独姜德三，必须死。
海阳所的民团团长，手底下有私人武装，有枪有船有地盘。平日里欺压渔民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谁家的渔船不交保护费就别想出海，谁家的闺女长得好看他就惦记，谁家的生意做得好了他就派人去砸。渔民们敢怒不敢言，告状告到县衙，被林德仁压了下来。报官官不管，告状状不理，告了也是白告，告了还得挨揍。姜德三在海阳所那一带，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
李立没有犹豫。他调了一个营，五百多人，六门七五炮，十二挺重机枪，外加二百辆卡车，浩浩荡荡地直奔海阳所。姜德三听见消息，不但不怕，反而笑了。他手底下有三百多号人，有枪，有炮——两门土炮，锈迹斑斑的那种，能打响但打不远。他在海阳所经营了十几年，地头熟，人脉广，不信打不过这些外来的兵。
他带着人，在海阳所的码头上摆开了阵势。三百多号人，扛着各式各样的枪——汉阳造，老套筒，鸟铳，甚至还有几把大刀，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倒也唬人。他自己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眯着眼，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给我顶住！谁退谁孬种！”姜德三的嗓门大得惊人，声如洪钟，震得码头上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以为他能顶住。
他以为他的三百号人能顶住五百多人的正规军。
他以为他的鸟铳能顶住七五炮。
李立站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轻声说了一句：“开炮。”
六门七五炮同时开火。不是一门一门地打，是六门齐射，声音汇成一道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滚过田野，滚过村庄，滚过海面，滚到远处的海岛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了好几圈。炮弹落在码头上，在人群中炸开，泥土、碎石、木屑、人的肢体——飞上了天，又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雨。
第一轮炮击，姜德三的阵脚就乱了。三百多号人，跑的跑，散的散，趴下的趴下，哭爹喊娘的哭爹喊娘。有人抱着脑袋往海里跳，有人扔了枪往村子里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六门炮，六发炮弹，炸死炸伤不过几十人，但那股气势，那股铺天盖地的、不可阻挡的气势，把他们吓破了胆。鸟铳对火炮，土炮对钢炮，这仗没法打。
姜德三还想组织抵抗，拔出驳壳枪朝天空放了两枪，嘴里喊着“不许退，给我顶住”。喊到第二声的时候，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把他掀翻在地，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泥沙，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全是黑灰。他看了看四周——他的三百多号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码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伤员在地上打滚哀嚎，一条断腿孤零零地躺在弹坑旁边，脚上还穿着鞋。
姜德三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不是崩溃，是崩塌，像一座被炸塌了的房子，轰然倒塌，连废墟都没剩下。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想投降，但嘴张不开。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吓傻了的木偶，一动不动。
第二轮炮击来了。
十八发炮弹——不是六门，是十八门，李立把第三团所有的七五炮全调来了，十八门炮，排成一个弧形，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海阳所的码头。十八发炮弹同时落下，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爆炸声震耳欲聋，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弹片横飞，碎石四溅，码头的石板路面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海水被冲击波掀起了几米高的浪花。停泊在码头上的几条渔船被炸成了碎片，木屑在海面上漂浮，随波逐流。
姜德三被炸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耳膜穿孔了，嘴里全是血，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在他自己浑然不觉——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也感觉不到怕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机械地转动着，看着那片末日般的景象。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后，码头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不是跑了就是趴了。姜德三和他的十几个死忠，被炸死在了码头上，尸体支离破碎，分不清谁是谁。他胸口最完整，但也只剩半截，手里还攥着那把驳壳枪，枪管被炸弯了，像一根被掰弯的筷子。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已经散了，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
海阳所民团，三百多人，被炸死一百多人，剩下的跑得干干净净，连枪都没带走。
李立走下土坡，来到码头上，踩着满地的碎石和弹壳，走到姜德三的尸体前，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个字：“报。”
电报发到栖霞，冯诺正在院子里逗骡子。他看完电报，把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拍了拍骡子的屁股，说了句“去，吃草去”，转身回了指挥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海阳县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还在观望的民团，听见海阳所的消息，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赵家民团的团长半夜开了一个会，会开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了结论——缴械。钱家民团的团长更干脆，听说姜德三被炸死了，当下就把枪装上了车，亲自押送到李立的军营，还说了一句“我们是来归顺的，不是来投降的”。李立看了看那些枪，又看了看那个团长，没说别的：“放下枪，回家种地。愿意当兵的，来报名。”
钱家民团的团长犹豫了一瞬，三秒后猛一跺脚，把他的兵转化成了第一师的预备役。
那些负隅顽抗的，一个都没有。不是不想抗，是不敢抗，火炮面前人人平等——姜德三的血还没干，海阳所的码头上还弥漫着硝烟味，谁敢抗？那些大大小小的民团，乖乖地放下了武器，排着队去登记，排着队交枪，排着队领路费回家。
走私团伙那边就顺利多了。
孙世尧在县衙大堂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登记簿、毛笔、印泥，还有一份冯诺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他把走私团伙的头目一个个叫进来，一个一个地谈。
“以前的事，不再追究。”孙世尧捋着山羊胡，笑眯眯的，像一只慈祥的老狐狸，“以后——交税。一成。不交的，你们可以试试。”
没有人敢试。海阳所的消息他们都知道，那些废墟、硝烟，那些残肢断臂、血迹斑斑的码头——时时在告诉他们，不交税的后果是什么。
走私团伙的头子们一个个点头哈腰，签字画押，保证以后足额缴税。有的还当场掏出银元，补缴了上个月的税款。孙世尧来者不拒，银元收下，登记簿上记一笔，笑眯眯地送客。
至于宗族大姓，李立压根就没打算动他们。他让人给赵钱孙李四大家族各送了一份厚礼——不是行贿，是礼节。礼单上写着：第一师第三团团长李立，敬赠。四大家族的族长收到礼物，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知道，这不是送礼，这是打招呼。不是“我尊敬你”，是“我知道你，你别给我添乱”。
没有一个家族出来捣乱。他们不但没有捣乱，还主动配合，有的还送来自家子弟报名参军，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征兵登记表上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后面有几个名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冯诺躺在摇椅上，看着李立发回来的电报，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满意，越翻越高兴。该杀的杀了，姜德三被炸得支离破碎，海阳所的码头被炸得面目全非，那些民团头子一个个乖乖缴械；不该杀的放了，那些走私团伙老老实实交税，那些宗族大姓安安分分配合，那些普通百姓欢天喜地鼓掌。
他放下电报，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院子里的花香和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
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他想给李立发一枚勋章——等有了勋章再发。
他又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在海阳县征兵，一万二千到一万五千人，一半送栖霞，一半留海阳。动作要快，不要拖泥带水。写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孙世尧如果审案审累了，让他歇歇，别累坏了，咱们还得靠他。
电报发出去，冯诺把笔一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在乎，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
他把空碗递给牛大力，说了句“再来一碗”，然后躺回摇椅上，继续晃。
兵，越来越多了。枪，也越来越多了。地盘，也越来越大了。冯诺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七律·海阳定
海阳城头旗换新，林贼逐出境，民团多缴械。
姜德三横尸码头，走私辈交税求安。
宗族拱手送子弟，百姓拍手迎王师。
从此胶东添新旅，一万二千待点兵。
冯诺摇椅吱呀响，春风吹过栖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