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七月。
仗打完了。中原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老蒋就从柳河车站搬回了金陵。不是他想搬,是不得不搬。陇海线上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大仗已经没了;平汉线那边西北军撤了,剩下几个小毛贼不成气候;津浦线上傅作义已经撤过了黄河,韩复榘又跑回了济南——不对,济南现在是冯诺的,韩复榘去了河南。
老蒋靠在官邸的沙发上,难得清闲。但闲不下来,脑子里全是冯诺。八万人,全美械,千辆卡车,百门重炮,还有飞机,还有坦克。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他知道冯诺有钱,十万美金的红包说送就送,几万条枪说送就送。但那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就算是天上掉的,也得有人去捡吧?冯诺整天躺在摇椅上,谁替他捡?
“雨农。”老蒋喊了一声。
戴笠从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不是身体不好,是心情不好。最近又损失了两批人,第七批,第八批,全折在胶东了。不是他们不优秀,是赵洪昌太邪门。每次人刚到青岛,还没出站,就被盯上了。有一次他亲自设计了一条潜伏路线,从烟台绕道威海,再从威海坐渔船到荣成,从荣成步行进胶东。结果呢?人刚上岸,赵洪昌的督察大队已经在岸上等着了。他怀疑自己手下有内奸,但查来查去,查不到。不是内奸,是赵洪昌太厉害。
“校长。”戴笠站在门口,不敢往前。
老蒋招了招手,“过来坐。别站着了,怪热的。”戴笠受宠若惊地坐在沙发角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老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戴笠。
“冯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戴笠深吸一口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校长,查到了。这次是真查到了。”
老蒋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两张照片,一个秃顶的美国中年人,西装革履,站在一栋洋楼前面,笑得很职业;另一个头发油亮的美国中年人,嘴里叼着雪茄,靠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照片旁边贴着名字:道格,布劳恩。
“这两个美国人,是冯诺的买办。道格管钱,布劳恩管物资。卡车、武器、弹药、零部件——全是他们从美国弄来的。冯诺的钱,也是道格帮他打理。道格在青岛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表面上是独立运营,实际上是冯诺的白手套。”
老蒋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一下,嗒。“白手套?他一个美国人,给冯诺当白手套?”
戴笠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校长,大萧条。美国那边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银行破产。道格原来在花旗银行当经理,一年挣一万两千大洋,听着不少,但跟冯诺给他的比,连零头都不够。您猜他给冯诺干了多久?不到半年,挣了二十年的钱。”
老蒋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戴笠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还有更离谱的”的激动。“校长,您还记得我们采购的那批m3冲锋枪吗?四十二块大洋一把,物美价廉,全军装备了好几万支。”
老蒋当然记得。m3冲锋枪,丑是丑了点,但便宜,好用,不卡壳。他亲自试射过,手感一般,但不耽误事。他点了点头,等着戴笠继续往下说。戴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那批m3,是冯诺的。道格轻武器公司,就是冯诺的兵工厂。”
老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反应过来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戴笠,目光像两把刀。“你再说一遍。”
戴笠的手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
“m3冲锋枪,是冯诺设计的。道格轻武器公司,是他投资的。工厂设在美国,零件在美国生产,运到青岛组装,再卖给咱们。咱们花的那些钱,进了冯诺的口袋。他用我们的钱,买更多的装备,造更多的枪,再卖给我们。”
老蒋的脸色从红润变得铁青,从铁青变得发紫,从发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然后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感情极其充沛。
“娘希匹!”
老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板上,“哐当”一声,差点没砸着脚。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青筋暴起,盯着戴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的意思是,老子花了几百万大洋,买的是他自己的枪?老子给冯诺送军费?”
戴笠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假装在数鞋带上有几个孔。何部长、刘峙、顾祝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三个人面面相觑,嘴角同时抽了一下。何部长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在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刘峙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脸上写着“这事比我指挥的战役还离谱”。顾祝同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蒋骂完了,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来,把文件夹拿起来,继续往下翻。
戴笠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还有更狠的”的小心翼翼。“校长,冯诺的兵工厂不在山东。”
老蒋的手停了一下。“不在山东,在哪?”
戴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在美国。”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蒋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冯诺的兵工厂,设在美国。道格轻武器公司在美国有一家工厂,专门生产m3冲锋枪的零件。设备是美国最先进的机床,钢材是美国最好的军规钢材,工人是美国人,工程师也是美国人。零件造好了,装箱,上船,运到青岛。在青岛租了一个仓库,雇了几个工人,拧螺丝组装。整枪造好了,装箱,上船,从青岛,再运到各地。”戴笠顿了顿。
何部长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他顾不上捡,眼睛直直地盯着戴笠,声音像是在梦游。
“他把兵工厂开在美国?那我们怎么查?怎么抄?怎么封?”
戴笠苦笑着摇了摇头。“查不了,抄不了,封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商船挂着美国旗,海关不能上船。上了船,美国领事馆第二天就来要人。海关的人又不傻,谁去触那个霉头?再说冯诺在青岛有军用码头,船靠岸,直接卸货,卡车拉走。海关连看都看不见。”
刘峙靠在沙发里,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在美国造枪,在青岛组装,在山东打仗。美国工业配套,美国钢材,美国机床,美国工人。造出来的枪比国内任何一家兵工厂的都好。谁能抄他的兵工厂?隔着太平洋呢。”
老蒋忽然抬起头,看着戴笠。“他的钱呢?买装备的钱哪来的?卖枪赚的?卖枪赚的钱,够他买那些卡车和炮?”
戴笠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念了起来。数字从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背乘法口诀。
“校长,冯诺的军费来源主要有三块。第一块,走私。道格和布劳恩用他的钱在美国买了大批民生物资——洋火、洋油、洋布、洋碱、洋钉、洋灰,走私到龙国。每个月净入账八万到十万美金。第二块,军火销售。m3冲锋枪,卖给咱们,卖给阎锡山,卖给冯玉祥。他给咱们的批发价是四十二块大洋,成本只有不到八美金。您算算,光这一块,他赚了多少?”
顾祝同真的在心里算了一遍。“八美金不到,合二十块大洋左右。卖给咱们四十二,一把净赚二十大洋。几万把是多少?近百万大洋。”
老蒋的脸又青了一度。
戴笠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第三块,是他自己的本金。道格投资公司的账上至今还有大几百万美金的现金储备。这些钱从哪来的,目前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钱够他撑好几年,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
老蒋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被人耍了还不得不佩服”的苦笑。他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夹,看着照片上那两个笑得像偷到鸡的美国人,沉默了片刻。
“他把兵工厂开在美国,用美国的工人、美国的钢材、美国的机床,造出来的枪质量比我们好,成本比我们低。卖给我们,赚我们的钱,用赚来的钱买更多的装备,占更多的地盘。我们查不了他,抄不了他,封不了他。”老蒋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这是——闭环。完美的闭环。”
何部长、刘峙、顾祝同同时沉默,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同一件事:这个冯诺,到底是军事天才,还是商业奇才?还是精神病?算了不想了,想多了睡不着。老蒋依然笑着,但不是对着戴笠,也不是对着何部长或刘峙、顾祝同,是对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山东的位置,被他看了无数遍,那片土地现在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兔崽子。
打仗打得好,骂人骂得凶,做生意做得精,搞兵工厂搞到美国去了。这是什么人?
“这个小王八蛋。”老蒋轻声骂了一句。语气不是愤怒,是那种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对手的无奈。
栖霞。冯诺在摇椅上,猫趴在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
赵洪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长官,金陵那边,戴笠把道格和布劳恩查出来了。”冯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查出来就查出来。又不是见不得人。他查到了,又能怎样?派海军来青岛封我的码头?他敢吗?”
赵洪昌把小本子塞回口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长官,老蒋查到了您的兵工厂在美国,气得摔了茶杯。”
冯诺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大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浅笑。“摔就摔吧,反正不是我的茶杯。”
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牛大力。”
“到!”
“给骡子再加根胡萝卜。今天它表现不错,没打喷嚏。”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鹧鸪天·兵工厂在美国
仗打完,回金陵,老蒋闲来问钱粮。
“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八万美械哪来的?”
戴笠抹汗递卷宗:“校长容禀细端详——
两个买办美国佬,一个道格一个布劳恩。”
“m3冲锋枪,便宜不卡壳,
您买了几万把,花了百十万大洋——
那是他自己的兵工厂,设在美国宾夕法尼亚。
抄不着,炸不到,隔着太平洋。
零件造好装船运,青岛组装再武装。
咱花钱买他枪,他拿钱扩他防。
问他为什么这么横?——闭环,完美闭环!”
老蒋听完脸发紫,摔了茶杯骂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