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七月十五日,栖霞。冯诺难得没有躺在摇椅上。
不是因为不想躺,是因为今天来的是德国人。德国人讲究,你躺着跟人家谈生意,人家觉得你不尊重他。不尊重他,他就不给你好好干活;不好好干活,你花钱买的炮就有可能打不准。冯诺想到这里,从摇椅上爬了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一级上将礼服。卡其色的呢料,裁剪得体的线条,领口绣着金线的松枝,肩章上一颗特制的三角星——那是他让耿元秋专门找人做的,比金陵发的那个好看。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十七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子“老子有钱”的劲头已经藏不住了。
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看着冯诺这一身打扮,嘴张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长官,您今天怎么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
冯诺看了他一眼。“新郎官?你见过新郎官扛着上将军衔的?不懂别瞎说。”
牛大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指挥部里,长桌铺上了白布,白布上摆了茶具,茶具旁边放了几碟点心。不是冯诺想吃,是觉得德国人大老远跑来,连口茶都没有,显得山东人小气。他坐在主位上,腰杆笔直,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猫今天被关在门外了,因为它一进指挥部就往桌上跳,上次把何部长送的地图踩了个梅花印。骡子还在院子里嚼胡萝卜,对这屋里即将发生的几百万美金交易毫无概念。
“报告!客人到了。”
卫兵侧身让开,三个德国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克虏伯公司在龙国的总经理,姓施密特,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见过大世面”的从容,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精明的打量。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一个负责记录的助手,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各拎着一个皮箱。
冯诺站起来,整了整领口,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不是那种真心欢迎的笑,是那种“你是来给我送炮的,我不好不笑”的笑。
“施密特先生,欢迎。”
施密特握住冯诺的手,上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开口了,中文带着浓重的德式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像是在叹气。“冯将军,久仰久仰。您比我想象的——更年轻。”冯诺笑了笑,把手抽回来。“年轻好啊,年轻有干劲。请坐。”三人坐下,施密特坐在冯诺对面,两个技术人员坐在两侧。牛大力端着茶壶上来倒茶,施密特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冯诺没接话。他不想在茶上浪费时间。他今天找德国人来,是为了炮。岸防炮。
一周前,赵洪昌在青岛拔了几个日本间谍的牙,日本领事馆天天抗议,日本军舰在胶州湾里进进出出,冯诺看着情报就烦。三十六门一五零重炮架在黄岛和团岛,威力够,但射程不够。鬼子军舰要是停在湾口外,他的炮够不着。鬼子要是从湾口打进来,他的炮能打,但他不想等鬼子打进来再还手。他要的是——你还在湾口,我就能打你。于是他想到了克虏伯。德国人的岸防炮,大口径,长射程,穿甲深。世界一流。贵?贵就贵,他不缺钱。
冯诺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施密特,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们克虏伯的岸防炮,怎么个说法?”
施密特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从“客套”切换到了“专业”。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产品目录,翻到岸防炮那一页,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参数。
“冯将军,我们有二百一十毫米岸防炮,射程三十到三十三公里,穿甲二百毫米。这个口径,对付目前东亚任何一款军舰,都足够了。”冯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嗒。
“还有更大的吗?”
施密特点了点头,翻开下一页。“有。二百四十毫米和二百八十毫米两款。但是——”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两款用途有限。主要是太重,运输安装困难。而且射程提升不大,性价比不高。我们一般不建议客户选这两款。”
冯诺沉吟了片刻。二百一十毫米,射程三十三公里,穿甲二百毫米。够用了。这个射程,从黄岛和团岛打出,整个胶州湾都在覆盖范围内。鬼子军舰要是敢进湾口,他就能打;要是不进湾口,封锁不了港口,等于白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一百五十毫米的呢?”
施密特翻了翻目录。“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射程相对较小,二十二公里左右。穿甲能力也弱一些,大约一百二十毫米。但是射速快,适合对付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冯诺的脑子里在飞速地算——二百一十毫米打主力舰,一百五十毫米打辅助舰。两相结合,胶州湾就成了一锅铁打的汤,谁来谁烫。
“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门二百一十毫米的岸防炮。五十门一百五十毫米的岸防炮。每门炮备弹二百发。”
施密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计算器——不是计算器,是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低下头开始算。加减乘除,笔尖刷刷刷地响。算完了,抬起头,数字从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背乘法口诀。
“二百一十毫米岸防炮,六万五千美金一门。三十门,一百九十五万美金。一百五十毫米岸防炮,三万五千美金一门。五十门,一百七十五万美金。炮身合计三百七十万美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每门炮备弹二百发,炮弹均价约二十五美金一发。总炮弹数一万六千发,炮弹费用四十万美金。“他顿了一下,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炮加足额炮弹,总计四百一十万美金。“
施密特念完,抬起头看着冯诺。他等着冯诺还价。做生意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四百一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克虏伯的报价留了余地,冯诺要是还价三百五十万,他回去也好交差。
冯诺没有还价。他甚至没有犹豫,从口袋时掏出一块怀表——不是怀表,是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合上,看着施密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
”好的。没有问题。什么时候到货?“
施密特楞住了。不是那种”稍微愣了一下“的愣,是那种”大脑当机“的愣。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旁边的工程师赶紧弯腰把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他才回过神来。
”冯将军,您——不还价吗?“
冯诺看了他一眼。”不还。“
施密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四百一十万美金,不是四百一十万马克。“
”我知道。美金。我有。“
施密特沉默了。他在克虏伯干了二十年,见过豪横的客户,没见过这么豪横的。四百一十万美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说”没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最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数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冯将军,交货时间……需要二十个月。“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二十个月?“
”是。因为产能的限制,还有订单的顺序,都要综合考虑。克虏伯目前的生产线已经排满了——法国人的订单,英国人的订单,德国国防军自己的订单。您的订单,需要插队……不,需要排队。二十个月,是最快的估计。“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二十个月,一年零八个月。太久了。等炮到了,鬼子可能已经来了;鬼子没来,他也等不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付全款。美金。“
施密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全款,四百一十万美金,一次性付清。这意味着克虏伯不需要垫资,不需要承担汇率风险,不需要担心尾款收不回来。这对于现金流紧张的重工业公司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低下头,又算了一遍,然后把计算纸放下。
”这样的话,大概需要十五个月。“
冯诺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点了两下。十五个月,一年零三个月。还是太久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盯着施密特,像是在看一只猎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翘法不是笑,是一种”我要出招了“的狡黠。
”施密特先生。“
”在。“
”如果你们三个月后到货,我付四百五十万美金。“
施密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月到货,五百万美金。“
施密特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月到货——六百万美金。“
施密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地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旁边的工程师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去,他忘了推;助手的笔掉在了地上,他忘了捡。
三个德国人,同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指挥部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知了在窗外叫,骡子在院子里嚼胡萝卜,猫在门外挠门。施密特终于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湿透了,拧得出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很想赚这个钱但我真的做不到“的无奈。
”冯将军,这个……势必会拖延其他客户的订单。而且——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造出三十门二百一十毫米岸防炮。“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二手的可以吗?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冯诺的手指停了一下。二手的?克虏伯什么时候卖过二手炮?大炮不是汽车,二手的大炮,膛线磨损,寿命缩短,精度下降。他要的不是二手货,是全新的、能打穿鬼子军舰装甲的岸防炮。他看着施密特,目光里带着一丝”你是在逗我吗“的审视。
”你们克虏伯还有二手的岸防炮?“
施密特赶紧解释,声音又急又快。“不是克虏伯的二手炮。是一些国家退役的,放在仓库里,保养得还不错。性能虽然比全新的差一点,但价格便宜很多。如果您愿意考虑二手的,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交货。”
冯诺沉吟了片刻。二手炮,他不要。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鬼子军舰打过来的时候,一颗炮弹能炸死几百人。他的炮要是因为膛线磨损打不准,那就是几百条人命。他不缺钱,不缺那几百万美金。他要的是可靠,是放心,是拿在手里不烫手、打出去不后悔。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沉默了很久,久到施密特以为他不打算买了。
冯诺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
“十五个月。全款,四百一十万。三个月内,先交十门一百五十毫米的。我要先试试。”
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三个月交十门一百五十毫米,这个他做得到。生产线虽然排满了,但挤一挤,加个班,还是能挤出来的。
“可以可以!三个月,十门一百五十毫米!”
“还有炮弹。一门炮两百发,先交。十门就是两千发,一发不能少。”
“没有问题!”施密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地写了一份简易协议,递给冯诺。“冯将军,这是初步意向。正式合同,我回金陵后拟好,再寄给您。”
冯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了折,塞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施密特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力道比进来时重了很多。
“合作愉快!”
两个技术人员跟着站起来,弯腰致意。他们的脸上还带着那种“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客户”的恍惚。冯诺朝门外喊了一声。
“牛大力!送客。”
牛大力推开门,侧身让路。三个德国人走出指挥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头还在嚼胡萝卜的骡子。施密特在经过骡子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看了它一眼——骡子也在看他。一人一骡对视了片刻,施密特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施密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牛大力。
“你们长官……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牛大力想了想。“哪样?”
“就是——四百一十万美金,连价都不还。”
牛大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我们长官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施密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牛大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德国佬,没见过世面。”转过身,回到院子里,发现骡子已经把胡萝卜嚼完了,正在用鼻子拱他的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根,留着给猫的。骡子不挑食,胡萝卜给谁都行。牛大力叹了口气,把那根胡萝卜掏出来,塞进骡子嘴里。
“吃吃吃,早晚吃成猪。”
冯诺坐在指挥部里,把那张简易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十门二幺零,五十门幺五零,四百一十万美金,十五个月交货。他算了一笔账。加上已经在黄岛和团岛架好的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到时候他的岸防炮群将拥有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加五十门一百五十毫米——不对,一百五十毫米的有重复。他想了想,决定把那三十六门重炮作为机动火力,新买的五十门作为固定岸防炮。三十六加五十,八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加上三十门二百一十毫米。一百一十六门岸防炮,分散部署在胶东沿海,能炸成一片火海。
鬼子军舰要是敢进来,打沉。鬼子要是从陆地上来,他还有一百多门各型火炮、几千挺机枪、十万步兵等着。他不怕鬼子,他只是想在鬼子来之前,把所有该准备的准备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知了的叫声。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列队,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二、三、四——”
“师——长——万——岁——”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关上窗户,走回摇椅边,一屁股坐下去。猫从门外窜了进来,跳上他的腿,团成一团。他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牛大力。”
“到!”
“给道格发报。让他从账上转四百一十万美金到克虏伯的账户。再加十万,凑四百二十万——多出来的十万,请那三个德国人吃顿饭,买点土特产带回去。”
牛大力愣了一下。“长官,请德国人吃饭,用得着十万美金吗?”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剩下的当定金。下次买坦克,好说话。”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账——四百二十万美金,能买多少胡萝卜?算了,算不清。反正长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花完了还会刮。
七律·克虏伯买炮
栖霞七月暑难当,冯诺正装会德商。
克虏伯炮参数亮,二百一十射程长。
三十门加五十座,四百一十万美金爽。
“二十个月等不了,全款付清能否抢?”
“三月到货四百五,两月到货五百万。
一月到货六百万——”德国佬目瞪口呆慌。
“二手可否价再议?”“不行,我就要新的,膛线亮。”
十五个月成折中,先交十门试声响。
合同签罢出门去,骡子嚼胡萝卜忙。
牛大力送客回头看,长官摇椅晒太阳。
四百二十万划账,眉头不皱眼不眨。
从此胶州湾岸上,百门重炮锁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