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这地方,冯诺还是头一回来。
上一世他倒是来过。那时候坐着高铁来的,两个小时就从山东到了江苏,出了站打个车,满城找鸭血粉丝汤。如今再踏上这片地界,满眼都是矮楼灰瓦,街上跑着黄包车,偶尔几辆黑壳汽车按着喇叭过去,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变了。全变了。
车队从金陵机场出来,沿着大路往城里开。这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路边,枪托靠地,刺刀朝上,刀尖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排金属的麦芒。这些兵,一看就是中央军教导总队的人。军装崭新,皮带锃亮,站姿笔挺,可眼神里总透着一股子谨慎,谨慎里又带着点紧张。
路两旁全是人。
金陵的老百姓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二十多架飞机在天上盘旋,十几辆黑色轿车排着队从机场开出来,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可谁都知道,那里头坐的不是一般人。
“我的老天,这得来了多少大官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戴着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张望。
“那可不!蒋委员长亲自去机场接的!来的全是各地的大佬!”旁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两手拢在袖子里,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山东的冯司令,东北的张少帅,还有山西的阎老西儿,广西的李宗仁……你数数,这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么多人来金陵干啥呀?”
“开会呗!打日本!你连这都不知道?”掌柜白了他一眼,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有个亲戚在励志社里当差。他说这回的会,规格高得吓人。光宴会就准备了三天。中餐西餐,全是从上海请的大师傅。”
“啧啧。这得花多少钱?”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政治。花多少钱都值。”
人们议论纷纷,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耳边盘旋。
可这热闹的人群里,不一定都是来看热闹的。
赵洪昌坐在冯诺旁边,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透过车窗,在路旁的人群中缓缓扫过。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从眼前滑过去。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有皱眉的。每张脸都像被风卷过的落叶,还没有看清,就已经飘远了。
但他还是看。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从济南出发之前,他就已经进入状态了。督察总队总队长,跟着冯诺到金陵,这趟差事,可不是陪游山玩水。他心里绷着一根弦,从上了飞机开始,那根弦就没松过。
冯诺倒是轻松。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车窗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外头的街景。这金陵的秋天,跟济南还是不一样。路边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落在地上,被车轮一碾,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末。空气里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像是从什么大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来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这好像才是这个季节金陵该有的味道。
“赵洪昌。”冯诺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总座。”赵洪昌应道。
“看看人群里有没有间谍。”
赵洪昌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还在窗外,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总座,光看是看不出来的。”他停了几秒才说。
冯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懒散,又带着点坏:“还有你抓不到的间谍?在山东,你抓间谍不是一抓一个准吗?上月你端那个日本人的情报站,前后不到三天吧。”
赵洪昌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几乎只牵动了一下嘴角。但在冯诺看来,这已经很难得了。赵洪昌这人是真不怎么笑。冯诺跟他认识这么久,见他笑的时候,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总座说笑了。”赵洪昌收回落在远处一个报童身上的目光,“山东是咱们的地盘,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刨。在这里可不行。车队开过去,也就几十秒。人家要是伪装的深,就这么一眼,神仙也分不出来。”
“那你说说,以你的经验,日本人派到金陵来的间谍,多不多?”
“多。非常多。”赵洪昌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日本人往我们国家渗透,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十年。那些特高课培养出来的,有从日本国内选派来的,也有从小就接到日本去受训的国人。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一口吴语比本地人还地道。父母亲戚、兄弟朋友,一套身份做得比真的还真。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是住在他家隔壁的,也未必知道他是给日本人做事的。”
冯诺没吭声。
赵洪昌继续说:“这种人的情报价值最高。他们混得越深,就越能接触到要害。军政要员、商业大亨,甚至各个政府的机要部门,都有日本人的眼线。而且这些人,轻易不会启用。平时看着,跟一个普通伙计、一个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关键时刻,一份名单递出去,有时候比一个师团还管用。”
“那你跟我说光看看不出来,到底能不能看出来?”冯诺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赵洪昌沉默了几秒。
“后边第三根柱子。”他忽然说。
冯诺赶紧扭头往后看。可车队开得快,那地方已经过去了。他只看见一群人挤在那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一个样。
“看不到了。”
“是。过去了。”赵洪昌说,“刚才那个人,身高大约一米五八。脸圆。矮壮。穿着件深蓝色短褂,手里攥着条灰手巾。三十岁上下。站在第三根柱子后头。”
“就一眼,你就记住了?”冯诺来了兴致。
“不用记。”赵洪昌说,“这种人我看得太多了。他站在那里,看起来跟别人一样,也在看车。可他的站位很讲究。不前不后,正好在卫兵警戒线的外侧。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车队,还不容易被卫兵注意。旁边的人都在议论,他也张嘴,但没声音。嘴唇对不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赵洪昌顿了一下。
“什么?”
“他的脖子。很短。头不自觉地往前倾。这是日本人长期盘腿坐地,加上饮食习惯养出来的。我们国人看热闹的时候,习惯下巴微微收着。他的下巴是往前探的。虽然很轻微,但能看出来。”
冯诺彻底把身子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赵洪昌。
“牛逼。”他给了赵洪昌一个大拇指,“你是真的牛。”
赵洪昌没接这个话。他把目光又投向窗外。车队继续往前,路旁的卫兵越来越密。再往前,一处白色的建筑露出了轮廓。
励志社到了。
这地方,是金陵接待各方大员用的。名字取得文雅,可来历也没什么特别。门口是两扇黑漆铁门,门柱上各挂着一盏铜灯。门后一条甬道,铺着青石。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龙爪槐。主楼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大楼,灰砖墙体,玻璃窗擦得透亮。看着倒是气派。
车队鱼贯而入,大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喧闹和目光,都隔在了高墙之外。
冯诺下车的时候,赵洪昌已经先一步下去了。他站在车旁,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柱子。牛大力从后边跑过来,把一只皮箱提在手里。
“总座,行李我拿。”
冯诺摆摆手,示意他跟着。这时前面一辆车的车门也开了,阎锡山下了车,扶了扶礼帽,四下打量了一圈。
“百川公,觉得这儿怎么样?”冯诺笑着问。
“楼不错。”阎锡山点点头,“地也不错。就是不知道,里头是不是跟外头一样体面。”
冯诺没接话,抬头看了看那主楼。玻璃窗户上映着天光,白晃晃的,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他忽然有种感觉。
这励志社,今晚一住进去,怕是不好再这么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