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志社的宴会大厅不算顶大,比起冯诺在青岛搞合资签约时包下的海滨饭店宴会厅,小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可这地方有股子说不出的派头,头顶的水晶灯是法国货,擦得锃亮,把底下的人照得一个个油光满面。墙上挂着孙文的巨幅画像,两边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庄重里透着几分刻意。老蒋拽着往里走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膈应。指头扣在冯诺手腕上,跟铁箍子似的。冯诺试着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那笑容温厚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小子,到了我这地界,你就老实跟着吧。
冯诺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你个糟老头子,拉我干什么?我又不跑。这满大厅的人眼珠子全钉过来了,记者们手里的镁光灯闪得跟打闪似的,咔咔咔一片,晃得人眼都睁不开。你拉我手算怎么回事?我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想归想,脚底下还是得跟着走。从门口到礼台那二十来步路,硬是走出了阅兵的感觉。冯诺余光扫了一圈,看见张学良跟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穿一身新崭崭的蓝灰色军装,领口的将星擦得锃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四周瞟,像是随时在判断什么。
张学良旁边是冯玉祥。冯玉祥今天穿的是灰布军装,洗得有点发白,在一屋子光鲜亮丽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视前方,谁也不看,那股子倔劲儿跟山东的石头似的。再往后是阎锡山,他倒好,穿一身深蓝中山装,圆脸上堆着笑,跟谁的目光对上就点一点头,活像个来喝喜酒的乡绅。
后面还跟着李宗仁、刘湘、龙云——不对,龙云没到,还在路上。冯诺脑子里过了一遍,川军是刘湘亲至。桂系李宗仁都到了,晋绥军是阎锡山本人,西北军是冯玉祥本人,东北军张学良本人。除了几个实在脱不开身的,各地方实权人物能来的都来了,来的还都是本人,不是代表。
冯诺在心里算了算,这些人里少说有一半是欠自己钱的。冯玉祥两百万大洋,阎锡山五百万美金,李宗仁四百万美金,刘湘三百万美金,龙云还有五千辆卡车的贷款没结。这么一算,他冯诺倒像是这屋子里最大的债主。债主被借款人拉着走,这算哪门子道理?
冯诺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活动了两下被攥得发麻的手指头。记者们已经疯了,镁光灯跟暴雨似的往下砸,冯诺站在老蒋右侧,脸上保持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琢磨着这破灯光再闪下去,眼睛怕是要瞎。
报礼员站在礼台下方侧首,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声音倒是洪亮,中气十足:“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陆海空军总司令——蒋中正!”
声音落地,掌声如雷。
报礼员接着喊:“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陆海空副总司令、山东省保安司令——冯诺!”
冯诺愣了一下。带头鼓掌。台下掌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几声叫好。冯诺只得欠了欠身,算是致意。
“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张学良!”
张学良上前半步,举手敬礼,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冯诺瞥了他一眼,心说这家伙戒了大烟就是不一样,前两天还萎靡着,今天倒是精神了,这演戏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接下来报了一大串: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刘湘、何应钦、陈诚……名字一个比一个响,头衔一个比一个长。冯诺站在台上,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宴会厅两侧的餐桌上。那桌子摆得极讲究,铺着雪白的台布,中间摆着鲜花,银餐具映着灯光,亮晶晶一片。桌子后面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也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一看就是同盟会元老。
“诸位!”
“今天,中正十分高兴。各地方长官、各军同仁,齐聚金陵,共商国是。这本身就是国家统一的最好证明。”
掌声又来了。冯诺跟着拍了两下,心说这废话文学真是传承千年,从古至今一点没变。
“南京中央政府是民国唯一合法政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各地拥护,国家统一,不可动摇。这是大局,是根本,是每一个民国军人都必须牢记的。”
“整军经武,共御外侮,是我们当前最要紧的议题。只有军队统一了,国家才能统一;只有国家统一了,外敌才不敢欺辱。日本人在东北闹事,大家也看到了……”
冯玉祥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李宗仁坐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阎锡山被几个同盟会元老围在另一张桌旁,正跟人说话,笑容可掬,还时不时点着头,一副虚心的模样。那些元老们你一言我一语,阎锡山就跟个听讲的学生似的,乖巧得不像话。
冯诺心说,这位山西老抠当真会做人。在山西的时候,阎锡山手底下谁不听话他整谁,狠起来跟刮骨刀似的。到了南京,在元老面前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左右逢源,滴水不漏。难怪人家能守着山西这么多年不动窝。
再看冯玉祥那边,跟阎锡山隔得老远,中间隔了至少三张桌子。冯玉祥从头到尾没往阎锡山那边看过一眼。冯诺心里门清,这俩人的梁子结得深了。中原大战打完,冯玉祥问阎锡山借点路费,阎锡山一个大子儿都没给。冯玉祥阎锡山,见面就骂。阎锡山呢,嫌弃西北军军纪差,嫌冯玉祥脾气大,不讲理,也不愿搭理他。
这俩人的关系,比山东和日本人的关系都僵。
“你对整军的事,有什么想法?”
冯诺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听从中央安排。”
“你是山东的顶梁柱,又是年轻人,脑子活,想法多,说说嘛。”
“卑职只有一个想法。”冯诺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国家要强,先要有饭吃,有活干,有枪使。山东这两年就干了三件事:建厂、修路、练兵。别的,真没多想。”
台下嗡嗡了一阵,有几个人笑了。:“好一个建厂、修路、练兵。实诚!”
冯诺被引到主桌,全是这个委员那个部长的,何应钦、陈诚、宋子文、孔祥熙,还有几个冯诺叫不上名字的元老。张学良也在这桌,位置离冯诺隔了两个人。冯诺刚坐下,张学良就朝他举了举杯,嘴角挂着笑。
冯诺也举了举杯,没喝。
宴会正式开始了。冷盘先上,什么酱鸭、熏鱼、白切鸡、桂花糖藕,摆了一桌子。冯诺伸筷子夹了片酱鸭,味道确实不错。但他真饿了,飞机上吃那点东西早消化干净了,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不场合,夹了个鸡腿就啃。
何应钦在旁边看着直笑:“冯司令好胃口。”
“何部长见笑了,年轻,吃得多。”冯诺鼓着腮帮子说,一点没不好意思。
孔祥熙倒是对冯诺挺感兴趣,隔着半张桌子问:“冯司令,听说你们山东的军用卡车工厂一个月能产五千辆?”
冯诺咽下嘴里的鸡肉:“道奇的,现在能到五千五左右,主要是发动机和变速箱的配套跟上了。”
孔祥熙眼睛亮了一下:“那一年就是六万多辆?”
“七万吧,扩产了。”
孔祥熙不说话了,低头喝汤,那表情像是心里在打算盘。冯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年七万辆军用卡车,全部美械技术,这在当时的民国就是一个怪物。全国其他地方加起来的汽车产量,连山东的零头都不到。财政部长不眼馋才怪。
但眼馋归眼馋,孔祥熙不会在饭桌上谈钱,太失身份。
张学良这时候凑过来了:
“汉卿,冯司令,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冯诺也举起酒杯:“张少帅抬举了。东北军才是国之柱石,冯诺算不了什么。”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小口。冯诺注意到张学良的手很稳,端酒杯一点不抖。这戒大烟还真是有点效果,手稳了,气色也好了,眼睛里有神了。之前在山东见他的时候,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冯司令可有字?”。
冯诺一愣,这话题转得有点快:“还没有取字。”
“可决定取什么字了?”“现在应该是成年了吧,应该有表字了。”
冯诺心说你管我有没有字呢,嘴上却说:“想好后等委员长批示”
“好,好,等你想好了,我叫人给你查查,别跟哪位故人重了。”
冯诺差点没绷住。十八岁的人,还没取字,这在当时确实少见。但冯诺是从现代穿来的,对这套东西本就不感冒。在山东的时候,手下人一律叫他“总座”,德国人和美国人叫他“冯将军”,日本人——哦,山东没有日本人。谁也没提过表字这茬。
“取字不急。”张学良替他解了个围,笑道,“我18岁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些。”
宴会进行到一半,冯诺已经吃饱了。这顿饭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吃得不踏实问这个问那个,从山东的天气问到青岛的港口,从工厂的产量问到部队的编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每一句都带着试探的味道。
吃到后半程,冯玉祥那边突然热闹起来了。几个记者围上去要采访,冯玉祥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被问得烦了,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国事国事,把兵练好,把老百姓喂饱,就是最大的国事!旁的,都是扯淡!”
声音传过来,主桌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一瞬。阎锡山在那边跟元老聊天,谈笑风生,也没往冯玉祥那边看。冯诺偷眼瞧了瞧李宗仁,见他正端着茶杯小口啜饮,表情淡然,仿佛冯玉祥那一嗓子跟他没关系。
冯诺心里叹了口气。这顿饭,真是什么人都有,什么戏都在上演。
他抬头扫了一眼宴会厅的四壁,觉得这地方的一切都在提醒人们:这是中央,是权力的中心,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诸位!今天这顿饭,是家宴,是欢迎宴,也是团结宴。大家吃好喝好,明天开始,我们正式议事。中正就不多打扰了。”
冯诺站在主桌旁,正犹豫着是走是留,张学良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冯司令,喝一杯?”
“你不是戒酒吗?”冯诺问。
张学良笑了:“戒大烟,没戒酒。一杯,不算什么。”
冯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几秒钟,张学良压低声音说:“你今天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建厂、修路、练兵。”张学良咂了咂嘴,“简单,实在。不像他们,说一大堆,全是空话。”
冯诺看了他一眼:“过奖了。”
宴金陵·调寄鹧鸪天
华屋灯明映衮裳,笙歌筵上暗藏霜。
一杯酬酢山河计,数语交锋虎豹场。
金债厚,野心长,诸雄聚首论兴亡。
满堂尽是棋盘客,谁解棋局孰执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