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了。
正经人都走了。那些部长、次长、元老、记者，一个个跟约好了似的，吃得差不多就起身告辞。有不舍得的，临走还端一杯茶，站在门口跟人寒暄两句，眼睛却不住地往主桌那边瞟。可瞟归瞟，脚底下一点不含糊，不到一刻钟，大厅里的人就散了大半。
冯诺看在眼里，心说这就是南京的规矩，饭可以吃，话不能多说，该走的时候不走，那就该有人请了。
大厅里渐渐空下来，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个垂手站立的侍者。空气里还弥漫着饭菜的余味和雪茄的苦香，头顶的水晶灯照着几张空荡荡的桌子，那白台布上沾着油渍和酒渍，像刚打完一场仗的战场。
冯玉祥没走。他本来就吃得慢，这会儿人散了，他反倒更自在了，大咧咧地端着个盘子，把面前那半只烧鸡撕吧撕吧往嘴里塞。塞了几口，他抬头看了眼冯诺，见冯诺坐在那儿跟个泥胎似的，筷子都放下了，便伸手从旁边拽了一把椅子过来，往冯诺身边一放。
椅子腿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不习惯？”冯玉祥坐下来，就着袖口擦了擦嘴上的油。
冯诺说：“累了。”
“呵呵呵。”冯玉祥笑了两声，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的为人一样，糙得很。人家吃鸡是用筷子夹，他直接上手。别人吐骨头是吐在骨碟里，他往桌上一扔，也不管溅没溅到旁边。冯诺看着他把一块鸡脖子嚼得咯嘣响，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山东某个县城的路边摊上，跟个老行伍蹲着吃馒头。
张学良也没走。他今晚一滴酒都没沾，全程喝茶。这会儿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数还有几盏灯亮着。
李宗仁原本跟冯玉祥坐一桌，人散了之后，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端了杯热水，慢悠悠地走到主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阎锡山那边最慢。他被几个元老拉着说话，脱不了身。那几个老头一个比一个能说，阎锡山脸上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嘴里“对对对”“是是是”个不停。冯诺远远看着，觉得阎锡山这活儿不比打仗轻松。直到最后一个元老被人搀走了，阎锡山才端着茶杯踱过来，坐下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腰，显然是站得久了。
刘湘也过来了。他跟这几个人本来不算一个圈子，川军在国内的地位向来尴尬，论实力不算弱，论话语权却总差那么一截。刘湘这次来南京，带的人不多，姿态摆得极低。他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圆桌靠外的位置，跟谁都不挨着。
好，六个人。
冯诺数了数：东北军张学良，晋绥军阎锡山，西北军冯玉祥，川军刘湘，桂军李宗仁，再加上他自己，鲁豫的冯诺。
龙云没到，还他娘的没进金陵城。说是在路上，谁知道是真在路上还是故意磨蹭。冯诺对龙云这人不熟，只知道云南那条线他铺得不浅，卡车贷款一辆接一辆地给，利息倒不算黑，可龙云那边一直拖着不给钱。冯诺也不催，他心里有本账，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该等，他清楚得很。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着，彼此看着。
没有人先开口。
那情形，就像是六个老赌棍坐上了牌桌，都在等别人先摸牌。谁的底牌都不想让别人看见，可又都想知道别人手里攥着什么。
冯玉祥吃得差不多了，把最后一根鸡骨头扔在桌上，打了个饱嗝。那嗝打得响亮，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阎锡山微微皱了皱眉，端起茶来抿了一小口。冯玉祥瞟了他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两人目光错开，谁也不搭理谁。
张学良把茶杯放下，第一个开口了：“在济南的时候，我们没能坐在一起聊聊。现在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这话说得敞亮，既没有点谁的名，也没有定什么调子，就是给所有人递了个话头。冯诺心里点了点头，这少帅戒了大烟，脑子确实清爽了不少。搁在以前，这种场合他要么躲着不吭声，要么上来就说些不得体的话。
冯玉祥第一个接茬。
“你们东北撑不住了呀。”
这话说得直通通，跟往桌子上楔钉子似的。冯玉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拐弯抹角，他看事看人，都是一眼看过去，然后把他看到的东西直接说出来。至于别人爱不爱听，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张学良没有生气。
“还能撑到年底。”他说。声音不悲不喜，像在报告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军情。
冯诺听得出来，张学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底”意味着什么。关东军在辽南吃了大亏，可这不是什么好事。日本人吃了亏就会想找补，找补的地方不是山东，冯诺那边硬得硌牙，那么最可能的方向就是东北。张学良手里那点家底，冯诺比他自己都清楚。东北军看着架子大，实际上除了少数几支主力，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真正能打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桂军呢？跟英国人合作怎么样？”阎锡山接过了话，问的是李宗仁。
李宗仁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水杯，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说：“英国人胃口可不小。”
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冯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英国人胃口大，这还用李宗仁说？英国人走到哪儿不是这副德行？拿你当店小二，活你干，钱他赚，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扛。广西学山东搞合资工厂，方向是对的，可英国人不是德国人，更不是美国人。德国人跟山东合作，那是真心实意地投技术投设备，因为冯诺给足了利润空间和稳定保障。美国人在威海卫搞卡车厂，那是因为冯诺直接把厂子划给美国人管理，美国佬在远东难得找到这么省心的落脚点。英国人呢？英国人只想把广西当提款机。
冯玉祥在旁边哼了一声：“英国人？那帮洋鬼子，吃人不吐骨头。李老弟，我劝你趁早离他们远点。”
“晚了。”李宗仁说，“合同签了。”
“签了也能撕。”冯玉祥大嘴一咧，“冯诺不就把日本人全赶出山东了？英国人要是不讲理，你也学学，把他们轰出去。”
李宗仁看了冯玉祥一眼，没说话。阎锡山倒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冯玉祥这种张嘴就来、想起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在山西人看来，永远都是个不稳重的莽夫。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种莽夫，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
刘湘一直没出声。他低着头，手里捻着茶杯盖，跟那茶杯上的花纹较劲。冯诺注意到刘湘的指节发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这位川军头子平日里是个极会算计的人，四川那个地方，内斗比打仗还凶。刘湘能在川中诸将里坐稳头把交椅，靠的从来不是枪杆子有多硬，而是盘算得精。
他这会儿不说话，冯诺猜得出来他心里在琢磨什么。川军的处境比桂军还尴尬。广西有出海口，有英国人那些半吊子的合作。四川呢？四川被群山围着，出不来。川军想要生存，只能往东看。可往东看，看到的就是中央军。刘湘今天坐在这张桌上，身份很微妙。他既想融入这个松散的联盟，又不想过早表态。他在看，看其他人怎么说，看风往哪边吹。
冯诺把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放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就这一声，五个人的目光全看过来了。
冯诺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我就是嗓子痒，你们看我干什么？可脸上还得绷着。他知道，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本来就在他身上。原因很简单，在这张桌子上，冯诺的势力是最强的。十五个师，全机械化，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独立的军工后勤，跟德国人美国人都有合资，日本人在他手里吃了大亏。老蒋今天安排这个宴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冯诺就是这桌人里真正的角。
“民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冯诺开口了。
这一问，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何去何从？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能装下全国，也能压死一个人。从辛亥革命到如今，多少年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袁世凯要当皇帝，死了。段祺瑞要武力统一，败了。吴佩孚要恢复法统，完了。张作霖要做东北王，炸死了。孙传芳要守江东，跑了。如今老蒋坐在南京，号令天下，可天下真的听他的吗？
冯玉祥的脸色变了变，不是生气，是认真的。他把身子往后一仰，两只大手按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冯诺，像是要把他看穿。阎锡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得没那么轻松了。李宗仁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刘湘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冯诺。张学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作声。
冯诺站起身。
他站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像是坐了太久需要活动活动腿脚。可这么一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跟着挺直了脊背。
“国家内忧外患，责任在现在，也在过去。”冯诺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没有人急着插嘴，连冯玉祥都没吱声。
“信任很难。我也知道，在座各位谁都不容易信任别人。这年头，信了不该信的人，轻则丢地盘，重则掉脑袋。有些事怪不了谁，换了我，我也不信。”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阎锡山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李宗仁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抗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冯诺继续说，“说句难听的，再打下去，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打没了。日本人在旁边看着，列强在旁边看着，我们在这里为了一点地盘、一点面子、一点意气互相捅刀子，最后便宜的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们需要过几年安定的日子，给这个操蛋的世道一个喘口气的机会。”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灯因为风吹而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冯玉祥第一个笑了。
“操蛋的世道。”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两遍，像是品味什么好酒，“说得对，太他娘的对了。”
然后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碟跳了起来，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白台布上，晕成几个浅褐色的小圈。
“冯老弟，我冯玉祥这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你这话，我服一半。”
冯诺看他：“哪一半？”
“喘口气那一半。”冯玉祥说，“我他娘的也累了。打了半辈子仗，没打出个所以然来，越打越穷，越打越乱。你说得对，是该喘口气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另外一半，我得看看。看看这口气怎么喘，看看这安定怎么来。”
阎锡山点头：“焕章兄这话在理。安定不是喊出来的，是怎么落到实处。”
冯诺看着他：“山西的例子，阎长官觉得怎么个说法？”
阎锡山一愣，没想到冯诺会直接点他的名。他沉吟片刻，说：“山西地方小，不像鲁豫，有出海口有工业。但山西也有山西的好处，山多，易守难攻。这些年在百川手上，山西还算安定。只要外面不折腾，山西就能过下去。”
“您的意思是，闷头过日子就行？”刘湘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带着浓重的川音，软乎乎的，却藏着针。
阎锡山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甫澄兄，四川比山西大几倍，也比山西富几倍，你倒说说，四川能闷头过日子吗？”
刘湘不说话了，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四川不能。四川越富，惦记的人就越多。刘湘能在四川坐稳，靠的是平衡——平衡各部势力，平衡中央与地方的拉扯，平衡内外。这种平衡太脆弱了，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宗仁这时说了一句：“安定，是要有人撑着的。谁撑住，谁说了算。”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冯诺听出来了，李宗仁真正想问的是：他冯诺，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有没有那个能力来当这个“撑着的人”。
冯诺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说远了。”他说，“今天不谈大事，就是认识一下。以后日子还长。”
冯玉祥哈哈大笑：“对对对，认识一下。我冯玉祥这个人，你们都熟，没啥好认识的。以后谁想骂我，当面骂。别在背后嘀咕，我耳朵不背，听着呢。”
阎锡山笑而不语。李宗仁点了点头。刘湘又低下了头。张学良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朝冯诺举了举：“冯司令，那就从喘口气开始吧。”
“从喘口气开始。”冯诺也举了举杯。
六个人，六只杯子。有的盛着茶，有的盛着水，有的已经空了。
可这一碰，碰出来的那声响，却像是一个信号。谁都没说透，但谁心里都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可能”。
夜已经深了。励志社的侍者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邻桌的杯盘。大厅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有许多手掌在拍，不知是叫好，还是催人散去。
冯诺起身往外走。经过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还坐在那里，各怀心事，谁也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没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