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走出励志社大门的时候,身后跟着赵洪昌。两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冯诺是吃得太多,撑得慌,走快了肚子不舒服。赵洪昌则是习惯使然,跟冯诺出来,他永远保持半步距离,身子微微侧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左右。
九月底的夜风从中山大道上吹过来,带着法国梧桐叶子的涩味。冯诺刚吸了一口凉气,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戴笠。
这人跟个夜间捕食的狸猫似的,刚才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猫着,这会儿冯诺一出来,他立马就窜到了跟前。只见他身板挺得笔直,先给冯诺敬了个礼,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恭敬:
“冯长官,委员长有请,请您移步官邸。”
冯诺看着戴笠那张瘦脸,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大半夜的,老蒋不睡觉,找我去官邸干什么?饭桌上聊得还不够?非要把人拎过去单聊?
他想归想,嘴上没吭声,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这一伸,浑身的骨头节咔吧响了两声。侍应生一般不会这么干,但冯诺不在乎。在山东,他就是当着一屋子德国专家的面打哈欠也没人敢说什么。
“走吧。”冯诺说。
戴笠立刻侧身让路,右手一伸:“这边请。”
赵洪昌跟在冯诺身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这人就是这样,越是关键时刻,脸上越是什么都没有,像块石头。进励志社之前,他身上的配枪按规矩交了出去,这会儿腰里是空的。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从跟着冯诺起家算起,这两年他枪不离身,哪怕睡觉枕头底下都压着一把。腰里一空,就跟少了根肋骨似的。
刚走了两步,戴笠身后闪出一个人来。这人穿一身灰色中山装,看举止是戴笠手底下的。他双手平托着一把枪,恭恭敬敬地送到赵洪昌面前,腰弯得跟个大虾米似的:
“赵总队长,您的配枪。”
赵洪昌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m1911,美国货,枪管发蓝,握把贴着防滑纹,正是自己那把。他没急着接,先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跟秤砣似的,把对方压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然后他才伸手拿过枪,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了一眼,又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快得人眼都跟不上,跟玩魔术似的。
“戴处长有心了。”赵洪昌说。
这一声“戴处长”说得平平淡淡,可戴笠听着,总觉得比骂他一句还难受。他强挤出一个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前面引路去了。
励志社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督察队的卫兵。一个排的人,三十来号,全部是冯诺从山东带来的嫡系,个顶个的精壮后生,长枪短枪一应俱全。这些人上车极快,几秒钟的工夫就坐定了。打头的车先开出去,中间是冯诺的座车,后边一辆断后,车灯照着前路,在南京城的夜色里拉出三道长长的光柱。
车开得不快,中山大道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冯诺靠在后排,闭着眼养神。赵洪昌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沿上,目光一直盯着后视镜。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冯诺也懒得管他。
“你觉得老蒋找我什么事?”冯诺闭着眼问。
赵洪昌过了两秒才回答:“不外乎两样,收编,或者要钱。”
“你觉得是哪样?”
“收编。”赵洪昌说,“钱的事不用半夜叫你去,白天开完会再说也不迟。只有收编这种事,得在人少的时候谈。成了,明天开会就有底了;不成,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冯诺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赵洪昌说得有道理。老蒋这人有意思,场面上的话永远说得漂亮,真到了要紧关口,还是得把人单独拎到小屋子里去,关起门来谈条件。当年中原大战收编那些地方部队,用的也是这招。先请你吃饭,再请你喝茶,最后给你一张委任状,你收不收?
车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更密了,路灯也更稀了,隔老远才有一盏,把车灯照出的影子拉得老长。冯诺知道快到官邸了。
官邸门口有卫兵站岗,见了车队的号牌,敬礼放行。三辆车依次停在院里,冯诺下来的时候,发现这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景。那楼房也不高,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严肃。
戴笠在前面引路,穿过门厅,上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几个人走了一小段,在一个房门口停下。戴笠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戴笠推开门,侧身站在一边:“委座,冯长官到了。”
冯诺走进去。
这办公室不算大,陈设也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沙发椅,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放着一摞文件。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见冯诺进来,他立刻把文件往桌上一丢,摘下眼镜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上来。
“冯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老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股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爹见了多年没见的儿子。冯诺被这笑脸弄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打鼓。老蒋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会儿笑得越甜,待会儿要开的口就越大。
“委员长厚爱了。”冯诺欠了欠身。
老蒋的目光越过冯诺肩头,落在赵洪昌身上:“这位就是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吧?”
“委员长。”赵洪昌微微颔首。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老蒋连说两遍,语气里满是赞许。可冯诺听得出来,这赞许是冲着赵洪昌的职位去的,三万人马的总队长,放到哪儿都是一号人物。老蒋夸人,从来都是夸给他想拉拢的人听的。
“委员长过奖。”赵洪昌说,语气里听不出欣喜,也听不出疏远,像一碗温吞水。
老蒋也不在意,伸手往沙发方向一引:“来来来,不要站着,坐,洪昌也一起坐。”
三人坐下。侍卫端上茶来,白瓷茶杯,冒着热气。冯诺没碰,赵洪昌也没碰。老蒋坐在正中,左看看冯诺,右看看赵洪昌,那模样像是丈母娘相女婿,越看越满意。
沉默了几秒钟。
冯诺先开了口:“委员长有什么吩咐?”
他不喜欢这种戴着面具的谈话。饭桌上已经演了一出,这会儿到了幕后,他懒得再绕。这毛病也是穿越带来的,现代人讲究效率,有事说事,没事散会。民国官场这套弯弯绕,他实在累得慌。
老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一副愁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又重又闷。
“冯诺啊。”他说,“我这个委员长,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苦啊。”
冯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憋住笑。
苦?你苦什么苦?你坐镇南京,号令天下,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中央的资源、税收、外交、军队,哪一样不是你说了算?你一个黄埔军校起家的校长,才几年工夫就窜到了国家元首的位置上,你苦?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还得装出认真听的模样,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委座操劳国事,我们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老蒋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地图,那姿势很有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味道。“外人看我,以为我权倾天下,说一不二。可实际呢?地方上各怀心思,中央政令出了南京就打了折扣。财政困难,军费不足,日本人又在东北虎视眈眈。我这个委员长,是坐在火山口上啊。”
冯诺觉得再让他这么说下去,自己怕是要憋出内伤。火山口上?你自己爬上去的,怪谁?
“委员长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倒苦水吧?”冯诺说。
这话有些硬,但在这种私下场合,冯诺知道可以这么说话。老蒋就吃这一套,你越跟他绕,他越觉得你有城府;你直来直去,他反倒觉得你是自己人。
老蒋转过身,看着冯诺,目光里透着推心置腹的诚恳:“冯诺,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委员长请讲。”
“山东和河南在你手里,我放心。”老蒋说,“但是你也知道,中央的难处。编遣会议明天就要开了,你准备怎么跟中央配合?”
冯诺心里冷笑。来了,果然是这茬。什么心里话,什么倒苦水,最后还不是要落到一个“配合”上。
“委员长。”冯诺想了一下,“我拿出的方案很简单,鲁豫的部队,维持现有编制。该整训的整训,该补员的补员。至于中央要派员视察,随时欢迎。”
“维持编制。”老蒋重复了一遍,咂摸着这四个字的分量。
“对。山东的部队有它自己的特点,师—团—营—连—排—班,没有旅,没有军。这个体系刚跑顺了,要是贸然改动,怕影响战斗力。”冯诺说,“委员长是军事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军队这东西,最怕折腾。折腾一次,三年缓不过来。”
老蒋不说话了,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根雪茄,慢慢地剪开,点上。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冯诺,你就不怕我下命令?”
“委员长如果下命令,我自然照办。”冯诺说得干脆,“但是鲁豫的兵,是委员长的兵,不是我的兵。委员长如果要改,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改。可千万不能急。急了会出乱子。”
老蒋半眯着眼看冯诺。他当然听得出来,冯诺这是在跟他耍太极。好一个“委员长的兵”,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告诉他,鲁豫的地盘你动不了,兵也抽不走。
赵洪昌一直坐在旁边,跟个木雕一样,一动不动。老蒋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洪昌的督察总队,平时都干些什么?”
赵洪昌答:“缉私、反特、军纪、重大案件。”
“听说你在山东抓过不少人?”老蒋问。
“抓该抓的人。”赵洪昌说。
这个回答让老蒋噎了一下。他看着赵洪昌,赵洪昌也看着他,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碰,谁也没有回避。过了几秒,老蒋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抓该抓的人。鲁豫地面清净,有洪昌在,我就放心了。”
冯诺在一旁听得直想翻白眼。你什么时候放心过?你派了十八批特务往山东钻,真以为我不知道?只不过这事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委员长,时间不早了。”冯诺站起身,“明天还要开会,委员长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明天会上说。”
老蒋没有挽留,也站起来,拉着冯诺的手又拍了两下:“好,早点休息。咱们明天会上见。”
送冯诺出门的时候,老蒋又叫住他,说了一句:“冯诺啊,取字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冯诺笑了一下,“等我想好了,一定请委员长批示。”
出了官邸大门,夜已经深透了。风比来时更凉,吹在身上有些发紧。冯诺上了车,往靠背上一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见没?”他说,“这就是南京。三句话不离本行,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点意思。”
赵洪昌靠在副驾上,眼睛盯着后视镜,半晌才说了一句:“他今晚没占到便宜。”
“他也没想一晚上就占到。”冯诺说,“先开个头,明天的会上才是正菜。今天这一出,就是给你我打个预防针。”
“他夸我了。”赵洪昌说。
“夸你那是给你上眼药。回头传出去,说委员长夸督察总队总队长年少有为,你以为这是好事?”
赵洪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冯诺不再说话。车在南京城的深夜里穿行,道路空旷,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远处的鼓楼黑黢黢地立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看着这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都醒着,各怀心事。
这世道啊,真跟冯诺说的,操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