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刚稳,马小玉已拎着工具箱上来,香烛桃木剑、糯米朱砂符纸、铃铛铜钱剑……一件件摆得极准,不偏不倚,不急不乱。
这活儿,姜凯插不上手……他连哪支香该朝东、哪张符该压在左角都分不清。
等最后一样铜钱剑“咔”一声扣进香炉边的凹槽,毛莹莹低喝一声:“起坛!”
姜凯和马小玉立刻退开,一左一右立在坛后。
只见毛莹莹足尖点地,身子轻旋而起,一个干脆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在坛桌正后方,袍角飞扬,连风都没多刮一下。
姜凯差点脱口喊出“好”字,硬生生咬住舌尖才咽回去……这会儿叫好,不是砸场子是啥?
只得在肚子里狠狠鼓掌:
这毛莹莹,真不是盖的。就这一下,轻、准、稳、狠,全在骨子里。敢接旱魃这烫手山芋,果然不是逞嘴硬……人家的底气,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姜凯心里七上八下,毛莹莹却压根没受半点影响。她站在桌后,随手拈起三根香,手腕一翻……火苗“嗤”地窜起,香头自燃,青烟笔直升腾。
这手本事,寻常人连边都沾不上。
香插进炉中,敬的是天地。
接着她一把抓起纸钱,朝天上扬开,同时抄起桌前的桃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朝天,神情肃然。
嘴里念的词儿姜凯听不大懂,但意思明白:这是开坛前的通禀……告诉四下里的阴物,此地要做法事,莫来搅局;刚撒的纸钱,就是给它们的“过路费”。
祷告完,她抓起一把糯米,“唰”地甩向烛焰。
“轰!”火光炸开,又猛又亮。
这不是炫技,是亮拳头:钱收好了,识相就赶紧退场,别动歪念头。
说白了,就是一手糖、一手棍,对象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些“邻居”。
大白天鬼祟本该蛰伏,可开坛规矩摆在这儿……一步都不能省,错一点,整场法事都可能翻车。
等这些规矩走完,毛莹莹手腕一抖,桃木剑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反手拄在身后。
空出右手,抄起桌上的铜铃,“哗啦啦”一阵急摇。
铃小声脆,清越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普通人听了,心气儿都顺了;可姜凯一听,脑仁直跳,手心发痒,恨不得扑过去把那铃铛砸成铜渣!
他立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他知道为什么……僵尸天生厌这声音。哪怕没显形,骨子里也本能地排斥。
再撑不住,怕真要当场变脸,露了底。
他来这儿是抓僵尸的,不是来被当成僵尸抓的。
就在他牙关绷得发酸时,铃声戛然而止。
姜凯一口气刚松到一半,毛莹莹已经动了。
她把铜铃往桌上一张符纸上一扣……符纸“啪”地吸在铃口,晃都不晃一下,跟长在上面似的。
姜凯扫了一眼:正是她早先画好的寻尸符。
她拎起铃铛,凑近蜡烛,符纸瞬间烧卷,灰烬飘进碗里……碗里盛着无根水。
等符灰融尽,她搁下桃木剑和铜铃,蘸了朱砂,提笔在空白黄纸上疾书。
这次画的是飞鹤符。
符成,折成纸鹤,棱角分明。
她双手合十掐诀,随即抓起铜钱剑,剑尖往纸鹤额上轻轻一点……
那纸鹤翅膀一振,“噗”地离桌而起,在半空盘旋一圈,稳稳悬停。
姜凯眼珠子差点弹出去。他死死盯着,想看出哪根线、哪处机关,可怎么看,都只看见一只纸鹤扇着翅膀,活像刚从画里飞出来。
最后只能叹口气:修道人的门道,真不是凡人眼睛能扒出来的。
毛莹莹没工夫管他信不信,手底下不停。
两根手指探进符水里,一蘸、一挑、一弹……水珠均匀洒在纸鹤身上。
水落无声,纸鹤却像被点醒了,翎羽微张,眼神似有光,活气儿一下就足了。
做完这一套,她才卸了肩头的劲儿,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看似几步动作,其实每一步都在绷着神、耗着气。对她来说,不比打一场硬仗轻松。
“成了。”她转头对马小玉说,“指路仙鹤已醒,跟着它走,旱魃僵尸跑不了。”
马小玉点头,麻利收拾东西。
最后,包袱全落回姜凯背上。
三人跟着纸鹤,一头扎进荒山。
纸鹤飞得直,人却走得磕绊。
这山野没人踏足,连条兽道都难寻,每挪一步都得劈荆斩棘。
更别提纸鹤常从断崖、密林顶上掠过,底下三人只能绕远、攀岩、趟沟……脚程慢得像蜗牛爬。
起初还琢磨着正午前能撞上旱魃,走了半个时辰,谁也不提这话了。
进了山才知道,想找僵尸?先活下来再说。
现在只盼着日头落山前能摸到地方,那就算老天开眼。
“照这架势……怕是要拖到夜里才见得到它。”毛莹莹边喘边说,“真等到那时,旱魃怕已蜕了铜甲。”
原以为铜甲尸不过一道坎,谁承想,这荒山才是最硌牙的石头。
“这该死的僵尸,居然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害得咱们翻山越岭、灰头土脸……等揪出他,我非把他剁成十八段不可,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马小玉一边抹汗一边啐了一口,语气里全是火气,看来那旱魃僵尸真把她得罪狠了。
“怕就怕天一黑,麻烦还不止一个旱魃。”姜凯皱着眉,“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暗处还蹲着什么玩意儿。”
他倒不是怕死……身为僵尸,本就无病无灾、不死不灭,除非撞上压根没法硬扛的狠角色,否则哪那么容易栽?
他挂心的是身边这俩人。
鬼怪妖物兴许奈何不了她们,可深山老林里真正要命的,往往不是那些玄乎的东西……是悄无声息的毒蛇、是成群结队的野狼、是半夜突袭的豹子……这些没灵智却够凶的活物,对普通人来说,比僵尸更难防、更致命。
“你这话没错,确实危险。”毛莹莹点点头,语气倒挺轻松,“不过你有所不知,我们干这行的,早把这种地方走熟了,应对的法子也攒了一箩筐。”
听她这么一说,姜凯立刻反应过来:对啊,人家天天追着妖魔鬼怪往深山老林钻,要是连这点野地都压不住,还降个屁的妖、伏个屁的魔?
他刚起了点兴趣,马小玉就“啪”地甩来一张黄纸符:“喏,拿着。”
“守身符。贴身上,气息就收得干干净净,寻常野兽闻不到,鬼祟也懒得搭理你。当然啦……”她顿了顿,挑眉一笑,“要是撞上真家伙,那就只能认命,怪不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