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三环内的隐秘四合院。
地下室里的空气有些浑浊,排风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柳传把碾碎的雪茄叶子扫进垃圾桶。
手指上沾着一层黄褐色的烟油,闻着发苦。
他站起身,幕布上关于景泰的新闻还在重播。
“组装厂。”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肉跟着抽动。
干了三十年,他的企业在外面被捧成民族之光。
但在贺行简眼里,不过是个插排线、拧螺丝的组装厂。
景泰接了汉东八成基建,这只是圈地。
下一步,就是要盘活那四个停摆的高新产业园。
要是让景泰的硬核科技线拉起来。
他手里那些靠倒卖国外设备换来的市场份额。
三个月内就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不能等。
柳传摸出兜里的老款直板手机。
“定一张去旧金山的机票。最快的。”
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吐在废纸篓里。
二十小时后。
加州硅谷。
西方五大芯片技术联盟总部的顶层会议室。
窗外是刺眼的加州阳光。
冷气打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往外吹。
柳传穿了件厚外套,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他刚才在飞机上没睡好,眼袋掉得很深。
对面坐着个高个子白人。
史密斯。联盟亚太区总裁。
史密斯手里转着一把银色的裁纸刀,没喝助理刚泡的咖啡。
“柳先生,大老远飞过来。”
史密斯操着有些生硬的中文。“就是为了让我们撕毁和汉东几百家企业的授权协议?”
柳传搓了搓手心。
“不是撕毁。是重新审查合规性。”
他语速很快,身子往前探了探。
“景泰财团现在强行整合了汉东的产业链。他们的资金盘子滚得太快。”
柳传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英文报告。
推过宽大的玻璃桌面。
“史密斯先生。景泰的陆飞是个疯子。他们在砸钱搞底层架构。”
“如果景泰绕开你们的专利壁垒。”
柳传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你们每年从亚太区抽走的一百多亿美金授权费。一分都拿不到。”
史密斯的动作停了。
裁纸刀被按在桌面上。
西方科技巨头不怕竞争,怕的是标准的颠覆。
芯片指令集就是工业的母语。
谁掌握了母语,谁就能锁死所有的代工厂。
“断供汉东。我们今年的财报会很难看。”
史密斯身子靠向真皮椅背,还在权衡。
“我补上。”
柳传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发僵。
“我名下的企业,今年的授权费提高百分之二十。并且提前三年结清。”
这是在割肉喂鹰。
拿自己公司的现金流,去买景泰的一条命。
史密斯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拿过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拔出胸口的万宝龙钢笔。
唰刷两下,签了字。
两天后。
汉东,京州高新开发区。
包工头老赵的厂子刚拿了景泰的复工款。
这是给景泰做配套的伺服电机生产线。
老赵穿着件洗脱色的蓝色工装。
拿着抹布,把新进的几台高精度数控机床擦得锃亮。
他端起搪瓷缸子,刚想喝口高碎。
车间主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脚下踩着机油滑了一跤,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赵总!停了!全停了!”
主任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老赵手一抖。
搪瓷缸掉在地上。茶水泼在鞋面上。
“什么停了?机器早上刚通的电!”
主任指着那一排闪着红灯的机床。
手指抖得像筛糠。
老赵大步冲过去。
机床的控制屏幕上,原本绿色的运行界面没了。
弹出一个红色的英文警告框。
【未授权使用。设备已锁定。】
不仅是老赵的厂。
京州、光明区、吕州。
整个汉东三百二十家刚被景泰整合进产业链的代工企业。
在同一分钟,收到了西方五大科技巨头的联合邮件。
以合规审查为由。
无限期停止一切底层的芯片指令集授权。
没有这行底层的代码。
机床、检测仪、光刻设备。
全变成了不会转的废铁。
刚刚才有了点热乎气的高新产业园。
像被人突然用麻绳勒住了脖子。
连一声响都没发出来,就死憋在原地。
“这他妈是往死里整啊!”
老赵一脚踹在机床坚硬的铸铁底座上。
铁皮没凹,他的脚趾头震得钻心地疼。
他蹲在地上,抱着脚直吸凉气。
好不容易盼来的生机,不到三天,又被人一把掐死了。
消息根本捂不住。
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国的商界。
燕京。国贸大酒店。
一楼的无柱宴会厅被柳传全包了。
大红色的背景板上印着白字。
“拥抱全球化,共赢芯未来”。
台下坐着两百多家媒体。长枪短炮的镜头挤在一起,闪光灯晃得人眼晕。
柳传换了身藏青色的高定西装。
他走到发言台前。
刚才在后台多喝了两口水,他打了个不合时宜的水嗝。
赶紧拿拳头掩着嘴,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个好消息。”
柳传双手按在发言台边缘。
底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我们企业,刚刚和西方五大联盟,达成了深度的战略合作备忘录。”
柳传脸上带着笑。
皮肉拉扯出几道深深的法令纹。
“科技这东西,是要讲究积淀的。”
他拿着麦克风,声音在四壁回荡。
“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用暴发户的心态,拿点钱就想去颠覆别人定好的规矩。”
这话指桑骂槐。
在场的记者没一个听不懂的。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
“柳总,今天汉东三百多家企业的底层授权被全面切断。”
“您这番话,是在评价景泰财团吗?”
柳传叹了口气。
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连连摇头。
“我是在替同行惋惜。”
他指关节敲了两下木质桌面。
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听说汉东的产业园又停摆了。这可是关系到十几万人的饭碗啊。”
“芯片是工业的粮食。”
柳传看着镜头。
“没有底层的授权,你花一千亿盖的厂房,那就是一堆钢筋水泥的废品收购站。”
他拉长了尾音。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啊。”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柳传很满意。
他知道这发布会是全网直播。
他就是要让全国的人看着。
景泰这头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万亿巨兽。
在真正的硬核科技封锁面前,是怎么低头服软的。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董事长办公室。
没开顶灯。
整面墙的液晶屏幕亮着冷光。
上面正是柳传在发布会上大放厥词的特写脸庞。
画面里的柳传,油光满面。
苏清影站在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损失清单。
“贺董。三个产业园全面停工。”
她声音清冷。
“陆飞的实验室也被断了底层编译器的接口。现在连跑个测试程序都做不到。”
贺行简靠在单人沙发上。
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没去看那份损失清单。
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银雪茄剪。
“咔哒”一声脆响。
切掉了手里那根高斯巴雪茄的茄帽。
苏清影走上前。
拿过茶几上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拇指拨开机盖,幽蓝的火苗窜上来,凑到雪茄前端。
贺行简深吸了一口。
烟头亮起一圈猩红色的火光。
浓烈的烟草味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盖住了真皮沙发的皮革味。
大屏幕上。
柳传还在口沫横飞地炫耀着他买办来的成果。
甚至开始暗示景泰如果不低头认错,就要面临全产业链崩溃的绝境。
贺行简看着屏幕。
一言不发。
食指和中指夹着雪茄,慢慢从嘴边移开。
青灰色的烟雾在屏幕的光影里飘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低下头。
把那根刚抽了一口的昂贵雪茄,直接按进面前的黑水晶烟灰缸里。
手指用力一拧。
火星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