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里背风,可风还是顺着缺口往下灌。后半夜他醒过两回,一回是起身给伤兵盖衣裳,一回是听见谁在梦里喊娘。
天没亮透,他把人都叫起来,拢在沟底。昨晚收拢的散兵加班里剩下的,一共二十三个人。他先带人把田里的死人一个个抬出来,摆在沟口,用刺刀在湿泥地上掘坑,一坑埋两个。埋到王驼子的时候,他停了停,从腰里抽出那杆断烟杆,搁在王驼子胸口上,一起埋了。
幺娃蹲在旁边看,嘴唇哆嗦:“班长,不留个记号?”
“留了。”他说,“我心里记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纸,又找了截铅笔头,挨个问,叫啥,哪里人,家里还有谁。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的他说了算。二十三个人,记了二十三个名字,有的名字起得粗,狗剩、牛娃、幺妹子,都有。写到最后,他拿笔尖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那是王驼子。
崔连长天亮后才从团部回来,见他蹲在沟口写名字,凑过来看:“你还会这个?”
“认得几个字。”
崔连长没接话。走的时候,他听见连长跟营部的副官提了一句:“二排那个陈班长,肚子有货。”
早饭是半锅稀饭,一人一勺,伤兵多一勺。稀饭还没喝完,对面山上响了枪。
不是炮,是零零星星的枪声,一响一响,像有人在探路。哨兵爬回来报信:对面约摸一个排,猫着腰往这边摸,走得很慢,走到半坡就不动了,像是在看地形。
沟里的人都停了勺子,看他。
“别慌。”他说,“探路的,不会一上来就拼。”
他把二十三个人分成三股,自己带八个守沟口,让那个三十来岁的散兵常五带六个人绕到右翼竹林里,剩下的人趴到左翼田埂后头。他走了一圈,挨个交代,枪口朝哪边,看见什么才准开火。
“散开,别挤。”他说,“两三个人一个窝,错开站,别让一颗子弹咬两个。”
有人嘀咕:“散这么开,枪都打不齐。”
“打不齐就各打各的。”他说,“挤一堆,死得才齐。”
对面的人果然没有往上冲。他们在半坡趴了半个时辰,又往前挪了几十步,走走停停。沟口这边安静得能听见稀饭在锅底结壳的声响。
是他先开的枪。
对面最前头那个兵刚直起腰,他的枪就响了。那个兵晃了一下,栽进草里。半坡上的人一下子全趴下去,紧接着,枪声就炒豆子一样响起来。
“打!”
左翼右翼一起开火。他趴在沟沿上,一枪一枪地放,枪托顶着肩窝,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沟沿上,溅起一串泥点。他听见右翼竹林里常五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可枪声比这边密。
这一仗打到太阳偏西。对面的人冲了三回,冲上来两回,都被打回去了。阵地前头的田里横着七八具尸体,有一具挂在半坡的草棵上,半个身子耷拉着,风一吹,晃一下。
散兵里有个年纪小的,第一次上阵,趴在沟沿上打死了人,打完就趴在那儿吐。吐完抬起头,脸白得像纸,问他:“班长,我是不是杀人了?”
“是。”他说,“吐完接着打。往后你还会打很多回。”
那小子没哭,咬了咬牙,又端起枪。
幺娃也没哭,就是手抖。他走过去,把幺娃的手按在枪托上,说:“手抖就放低枪口,别瞄头。”
下午,敌人才退干净。他清点,这边伤了四个,常五的肩膀被子弹咬穿了一个洞,他用撕下来的衣裳给堵住,扎紧,常五咬着烟杆抽了两口,说“不得事”。
死了两个。一个散兵,子弹打在喉咙上,没救过来。还有一个是班里原来的,姓罗,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天下午一颗炮弹落在沟口,他半边脸没了。
他蹲在姓罗的跟前,蹲了很久。
这时候排长回来了。
排长姓苟,叫苟应才,昨天开战的时候带着两个兵去团部送信,今天才摸回来。他看沟口的布防,皱起眉头:“谁叫你把兵撒得这么开?收拢,收拢,照连队的老法子,排成两行,堵在沟口。”
“排长,不能收拢。”他说,“收拢了,对面一个排的枪打过来,一倒就是一片。”
苟应才脸一沉:“你一个班长,懂什么?”
“排长,刚才对面冲了三回,我们趴在这沟沿上,一个窝就两三个人。收拢了,谁来守竹林,谁来看田埂?”
当着二十几个兵的面,排长的脸挂不住了。他骂了句“龟儿子”,摔下一句“你行你来”,扭头走了。
沟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他也没说话,蹲下去给常五换布条。
天擦黑的时候,营部的副官来了,说营长请他过去说话。
罗营长四十出头,坐在团部旁边一间破祠堂里,桌上摊着一张军用地图。副官把他领进去,罗营长抬头打量了他半天,才开口:“崔连长说你会写字,还会排兵。”
“识得几个字,排兵谈不上。”
“听苟排长说,你不听他的话。”
他顿了顿:“排长让收拢,我顶了。阵地前头那几具尸体,是散开打出来的。”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地图:“改天你来营部坐坐,帮我看看这张图。我听说你会看地图。”
他心口跳了一下。会看地图,这话他没对任何人说过。
“是,营长。”
罗营长摆摆手让他走。走到门口,他又听见罗营长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是对副官说的:“这个班长,有点意思。”
他脚步没停,可那句话他记住了。
回到沟口的时候,常五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守夜,伤肩膀吊着布条。见他来了,常五递过来半截烟,他摆手说不抽。常五就自己叼着,问他:“陈班长,你这套打法,跟哪个学的?”
“跟死人学的。”他说。
常五嘿嘿笑了一声:“死人可教不出这个。你以前是不是在别的队伍上待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在二十军。就是打多了,自己想通了。”
常五也没追问,只把烟灰磕了磕:“想通了好。跟着你,命大。”
他拍了拍常五的肩,走了。
回到沟里,幺娃还蹲在火堆边烤那半锅稀饭。见他回来,幺娃问:“班长,营长叫你干啥?”
“没事。”他说,“吃饭。”
他把枪放在手边,靠着沟壁坐下来。天上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冷得很。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人开始记他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准。
可他记得罗营长桌上那张地图。那张图上有山,有河,有田,有路,画得歪歪扭扭,可他能看懂。
他决定把这份“能看懂”,先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