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是第三天撤下来的。
前边那几道山梁又丢了。撤退的时候，山口还有枪顶着，一过山口，队伍就散了，漫山遍野都是人，有的往东，有的往西，谁也顾不上谁。他带着二十一个人，从沟里翻出来，绕了两道坡，才在石板场赶上大部队。
石板场是个半死不活的场镇，一条石板街，几十户人家，团部扎在镇口的关帝庙里。他在庙前报了到，点名的兵拿名册对着他数人头，数完皱眉头：“二十一？一个班编你这么多人？”
“收拢的散兵。”他说，“没地方去，跟着我。”
点名的兵还想说什么，庙里有人喊他，是崔连长。
“人呢？”崔连长问。
“都带回来了，二十一个，四个伤。”
崔连长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带下去安顿，住祠堂。镇上的一草一木别碰，这是军令。”
“是。”
祠堂空着，两进，地上铺着干谷草。他把人安顿好，伤兵挪到里间，又去镇上请了个土郎中，给常五的肩膀换了药。土郎中把布条拆开，对着光亮看了看，说伤口干净，没烂，是个好兆头。常五咬着烟杆，说“承你贵言”。
祠堂里人多，谷草不够，他把自己的铺让给了伤兵，靠着墙根眯了一会儿。幺娃蹲在里间门口，守着那四个伤兵，一会儿递水，一会儿给人掖被角，忙前忙后。他看了一眼，没拦。
夜里，苟应才回来了。
他喝了两杯酒，脸红到脖子根，进祠堂先骂了一通，骂队伍，骂团部，骂“有的班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嘴上没点名，眼睛却一直往陈怀明这边瞟。
陈怀明没接话，低头擦枪。
第二天一早，营部传令，整顿军纪，违者军棍处置。
点名的时候出了事。
收拢的散兵里有个外号叫赖三的，昨天夜里摸到镇上偷了人家一只鸡，还顺了半坛酒。鸡主是个老汉，天不亮就追到祠堂门口，怀里抱着那只死鸡，浑身发抖，堵着门不走。赖三光着脚蹲在谷草堆里，嘴硬：“我啷个晓得是哪个的鸡，我起来它就死了。”
苟应才来了劲，说这是抢民财物，罪加一等，要按军棍处置，还要连坐：“他陈怀明管的人出了这种事，班长也脱不了干系。”
陈怀明放下枪，走到门口。
“排长，赖三不是昨晚上才归的编？”他说，“他偷鸡的时候，还没编进我班里。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昨天亲自点的名。”
苟应才噎了一下：“那他也跟着你撤下来的！”
“跟着我撤，跟编进我班，是两回事。”他说，“军规上写的是谁犯的罪谁领，没写班长替散兵背。”
苟应才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他：“你一个班长，跟排长讲军规？”
“讲军规不好？”他说，“不讲军规，讲什么？”
祠堂里二十几个人，鸦雀无声。门口的老汉还在抖，抱着那只死鸡，像抱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崔连长从关帝庙赶过来，先给老汉赔了不是，让人从军需上匀了两块大洋，算赔鸡钱，又让兵把赖三看住。然后他回过头，先看陈怀明，再看苟应才，声音不高不低：
“苟排长，他管着二十一个人，昨晚上还查了哨，账目清清楚楚。你排长喝了一晚上酒，今早来打他军棍，这棍子落下去，弟兄们心里服不服？”
苟应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散兵编进二排四班，归陈班长管。”崔连长说，“就这么定了。赖三的事按军规办，二十军棍，他不连坐，可他管的兵犯了事，他得在旁边看着。”
赖三被按在祠堂门口的条凳上，一棍一棍挨得实。二十棍打完，皮开肉绽，赖三趴在谷草上，哼哼唧唧。陈怀明走过去，把一碗稀饭搁在他手边：“鸡钱，连长替你赔了。棍子挨完了，事就过了。往后想吃什么，你来找我，别去偷老百姓的。”
赖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班长，我记下了。”
晚饭后，他端了一碗饭坐到赖三旁边。赖三趴着，见了他，把头埋进谷草里。
“家里还有啥人？”他问。
赖三闷了半天：“爹妈都死了，前年腊月，一场瘟疫，屋头埋都埋不过来。妹妹卖给人家当了童养媳。”
“那你咋当的兵？”
“没饭吃。”赖三说，“二十四军拉夫，把我拉了去。后来打了败仗，队伍散了，我就跟着人跑，跑到哪儿算哪儿。”
他没再问，把碗放在赖三手边：“吃吧。吃完把碗洗了，明天出操。”
赖三愣了愣，端起碗，扒了两口，眼泪又下来了，就着眼泪把饭咽下去。
晚上，崔连长把陈怀明叫到关帝庙，递给他一支烟。他说不会抽，崔连长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苟应才这个人，记仇。你今天当众下了他面子，往后他逮着机会就要咬你一口。”
“我知道。”
“知道就好。”崔连长弹了弹烟灰，“可你这两仗打得干净，罗营长也念叨你。能打仗的人，团里舍不得埋没。你好好干，过些日子，兴许给你个实缺。”
“谢连长。”
他走出关帝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祠堂那边还亮着灯，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川戏，调子拖得老长。他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把崔连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地方，跟亮堂屋子里讲的不太一样。可又差不多。走到哪儿都是人吃人，就看谁先明白，人不能一直趴着挨打。
回祠堂之前，他看见团部侧门闪出来一个人影，穿着灰布长衫，不像当兵的，在门口站了站，又折回去了。他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回到祠堂，先给常五换了一次药，又去查了一遍哨。后半夜，祠堂后墙的哨兵靠在柱子上打盹。他走过去，没喊，用枪托轻轻碰了碰那人的鞋。哨兵惊醒，吓得一哆嗦。他压低声音：“困了就去叫人来换，别硬撑。硬撑着，敌人摸上来，你也是第一个躺下的。”哨兵连声应是，一溜烟跑去换岗。
临睡前他想起一件事，赖三挨棍子的时候，幺娃一直别过脸不敢看，后来偷偷把自己的稀饭分了一半给赖三。
他没说破。心里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