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到第五天，团部来了个文书，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师爷出身的老先生，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麻线绑着。
周师爷这些天愁得厉害。前线的伤亡名册要往师部报，可团里识字的兵没几个，能写公文的更是只有他一个。他一个人写名册，写到半夜，腰都直不起来。崔连长去团部交差，看见他愁，顺嘴提了一句：“二排那个陈班长，识得字，还会写。”
周师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把陈怀明叫到团部。
“你写几个字我看看。”周师爷把毛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蘸了墨，在一张草纸上写了“九十八团三营”六个字。字不算好，胜在工整，一笔是一笔。
周师爷点点头，又让他写伤亡名册。他一笔一画地写，把阵亡、负伤、失踪分了三栏，又把名字按班排排好。写到三营二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问周师爷：“昨天二连报上来的阵亡是七个？”
“是七个。”周师爷说。
“这上面写的六个。”他说，“昨天半夜，二连有个伤重的没撑住，死了，报的是今早的，还没人填。”
周师爷接过去一看，果然少了一个，当下让人去二连核实，回来报说确实死了一个，名字都问出来了。周师爷拿回名册，一边补名字，一边多看了他两眼。
名册补完，他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另收容散兵一十八名，已编入二排四班。”
周师爷拿着名册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写法，是跟账房学的？”
他愣了一下：“家里从前开过一间小榨油坊，跟账房先生学过几日。”
周师爷信了，又让他拟一份请领弹药的公文。这份公文，他写得比名册更费心思。弹药的数目、口径、批次，他排成几行，一笔一笔对清楚，末了还添了一句“若蒙拨发，望先补步枪子弹，机枪弹暂可缓”。
“这末一句是啥讲究？”周师爷问。
“步枪弹人人要用，机枪弹一挺枪才吃。”他说，“先紧着人多的要，上峰看着顺眼，也好批。”
周师爷想了想，点了头。
在团部待了几天，他话不多，眼睛却闲不住。进进出出的人，谁跟谁亲，谁跟谁疏，谁爱占小便宜，谁嘴上漏风，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嘴上一个字不多说。周师爷笑他像个闷葫芦，他也不辩解。
这一留就是五天。
五天后，师部的回文到了，不但批了子弹，还多拨了一百套冬衣。团部上下都高兴，周师爷在人前把陈怀明夸了一顿，说他“笔下没有一句废话”。崔连长听了，咧嘴一笑，没说话。
可也有不痛快的人。营里的军需官姓钱，平时吃空饷，走账目，最怕有人把账写清楚。他听说了陈怀明拟公文的事，心里就结了疙瘩，在背后撂过一句：“一个班长，手伸得倒长。”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吭声。倒是有一次，钱军需官抱着账本来团部对账，周师爷让他帮忙看数目，他扫了两眼，看出两处数字对不上。一处是空饷的痕迹，一处是笔误。他把笔误那处指了出来，空饷那处，他当没看见。
钱军需官走后，周师爷叹了口气，说：“你是个明白人。”他说：“我眼拙，只看得出错字。”
那天傍晚，罗营长又让人把他叫去了。
破祠堂里点了一盏油灯，桌上还是那张地图，比上次多画了几道墨线。罗营长招手让他近前，用烟杆指着地图上一处：“你看这条路，从这头到那头，走山路快，还是走大路快？”
他看了一眼，图上那条路弯弯曲曲，从山坳里穿过去。他知道大路绕远，山路近，可山路有一段标着断崖。他伸手指着断崖：“这条路近，可这里断过。要绕，得从这边过河。”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到过这儿？”
“没有。”他说，“看图上画的。”
罗营长没再问，只点了点头，让他走了。走出祠堂，他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他刚才差点就说出了“等高线”三个字，那三个字不是这个年月的人该说的。
回祠堂的路上，幺娃坐在门槛上等他，怀里抱着他的枪，看见他就站起来：“班长，你教我写字嘛。”
“写什么字？”
“写我的名字。”幺娃说，“我没有名字，可你前天在名册上给我编了个名。”
他这才想起来，登记散兵那天，他问幺娃叫啥，幺娃说不上来，他随手在纸上写了“幺娃”两个字。幺娃指着那两个字，说自己就认这个。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幺娃”两个字：“这个是你的名字。你看清楚，一撇一横……”
幺娃蹲在旁边，学着写，写得歪歪扭扭，写坏了就用手掌擦掉，再写。写了一会儿，幺娃忽然问：“班长，王驼子的大名，你写的啥？”
“王长顺。”他说，又在地上写了出来。
幺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拿树枝一笔一画地抄，抄了三遍，说：“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个正经名字，入了册。我把他的字练好，往后替他上坟的时候，写在纸上烧给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说：“练吧。练好了，我教你写别的。”
幺娃点点头，又低头抄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又教幺娃数数。他从伙房要了一捧干豆子，让幺娃十个一摞地摆，摆错一摞就打一回手心。幺娃摆了几回，数到二十，再数到三十，数得满头是汗，可到底学会了。他说：“认得了数，往后分弹药、点人头，你就能帮上我的忙。”
幺娃咧嘴笑，把豆子揣进怀里，说回去接着练。
那晚他躺在谷草堆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周师爷的赏识，钱军需官的疙瘩，罗营长桌上那张地图，还有幺娃抄的那三个字。他知道，自己露得有点多了。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藏得太狠，连饭都吃不上。
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更夫敲梆子。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