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那一仗之后,对面安静了快一个月。
山嘴还是那座山嘴,沟里的水结了薄冰,青蛙早就不叫了。四班守着阵地,白天修工事,夜里轮哨。缴来的五杆枪,罗营长说到做到,全拨给了四班。班里的人一人多一条命,摸枪的时候,眼睛都亮。
幺娃也缓过来了。白天他不再脸色发白,夜里偶尔还会惊醒。有一回半夜,他听见幺娃在黑暗里喊了一声,跑过去看,幺娃坐起来,满头是汗,说,班长,我梦见沟里全是人。他蹲下去,说,是梦,睡吧。幺娃躺下去,再没出声。
日子冷下来。入冬以后,团部的命令越来越密,先是说二十四军在西边集结,又说是要调防。十一月末,命令终于下来了:三营抽两个排,向西北开拔,去堵二十四军的一路侧翼。
走的那天,天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守了一个月的山嘴,沟里结着白花花的薄冰。四班的人跟在他后头,枪是新缴的,走得比来时整齐。
队伍走的是山路。四川的冬天是湿冷,雾气贴着山皮走,走一天,衣裳能拧出水来。四班的人一人背一杆枪,枪上挂着一只搪瓷碗,走起来叮叮当当。
路上不断有逃难的人迎面过来,挑担的,拖家带口的,也有光身一个的,衣裳破得挂不住肉。走到一个山口,路边坐着一个老汉,怀里搂着一捆干柴,人已经硬了,嘴唇乌紫,是夜里冻死的。队伍从他身边过,有人绕开,有人没看见。他停下,让两个兵把老汉抬到路边的草丛里,用干草盖了,才带着队伍继续走。幺娃回头看了好几眼,问:“班长,他家里人哩?”他说:“不知道。可他总得有个躺着的地方。”
走了两天,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靠在山脚,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竹篾糊泥的,墙根堆着柴草。村口站着两个老头,看见队伍来,脸色发白,一个劲往后退。
“老乡,讨口水喝。”他说。
老头没应声,转身要往屋里躲。这时候后头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幺娃的喊声:“班长!三排那两个兵逮鸡了!”
他回头,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正从墙头跳下来,一个怀里抱着一只鸡,鸡翅膀扑棱棱地扇,另一个正往人家猪圈里探头。赖三跟在他后头,扯了扯他袖子:“班长,那是苟排长排里的,吴大头他们。”
他几步走过去,拦住那两个兵:“放下。”
吴大头怀里那只鸡扑腾得厉害,他一边按鸡一边斜眼看他:“你哪个排的?”
“二排四班,陈怀明。”
“四班的班长,管到三排头上来了?”吴大头笑了一声,“这村子穷得叮当响,你叫弟兄们喝西北风?前头队伍过的时候,哪个村子不是这样拿的?”
“前头队伍怎么拿的,我管不着。”他说,“我这一截路,我管。”
吴大头脸沉下来,手往枪上摸。他也把枪往前挪了挪。两人正僵着,苟应才从后头赶上来了,看了一眼地上的鸡毛,又看了一眼他,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苟应才这人是墙头草,谁的势头大往谁那边倒,这一回他不想趟浑水。
僵持的工夫,村里那个老头从屋里出来了。他怀里抱着一只坛子,走到陈怀明跟前,手抖得厉害:“老总,家里没别的了,还有半坛米,你们拿去,别……别动我孙女。”
屋里传来一个女娃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陈怀明看着那坛米,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坛子接过来,又放回老头怀里:“老伯,米你留着。我们只借个地方歇脚,喝口水就走。”
老头愣了,抱着坛子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吴大头还不依不饶,冷着脸说:“你倒会装好人。装给谁看?”
“装给谁看,也装不出你手里的鸡。”他说,“鸡还回去。”
“我要是不还呢?”
“那我只好连你带鸡一起带回去,交给崔连长。”
吴大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鸡从怀里拽出来,扔到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只鸡摔在地上,翅膀扑棱了两下,爬起来,咯咯叫着跑回院子里去了。
他蹲下去,捡起地上一根鸡毛,搁在墙根。
队伍在村口歇了半个时辰。他让四班的人坐在路边,谁也不许进院子。有人嘀咕,说班长假正经,饿肚子的是自己。他没解释,从挎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馍,掰成几份,分给班里最小的几个兵。分到幺娃,幺娃摇头说不要,他塞过去:“拿着,咬几口,垫垫。”
幺娃接过去,咬了一口,眼圈红了,把剩下的又揣进怀里:“留着明天。”
他靠着路边的树坐下来,看着这个村子。村子真穷,屋顶的草都烂了,墙皮一块一块地掉。可就是这么穷的人家,听说他们要歇脚,还是有人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路边,不敢靠近,又缩回去了。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浑的,有一股土腥味。
他忽然想:我们这些当兵的,扛着枪,吃着老百姓的粮,转过头来又抢老百姓的鸡。这仗打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想明白,可他记下了。
晚上宿营,常五蹲在火堆边烤他那条伤胳膊,问他:“陈班长,你今儿拦那一手,弟兄们当面不说,背地里可有人说你傻。袍哥里头有个规矩,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抢来的东西见者有份,你倒好,到手的鸡都放了。”
“袍哥的规矩我懂。”他说,“可抢老百姓的东西,那不叫有福同享,那叫劫道。我当兵,不是来劫道的。”
常五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过了半晌,他又说了一句:“你这话,说给弟兄们听,怕是没几个人听得进去。可我听进去了。”
夜里,崔连长把他叫过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今天那事,团部都有人听说了。”
他没接话。
“有人夸你,有人骂你。”崔连长说,“夸你的说你治军有方,骂你的说你收买人心。我不评这个。我就问你一句,往后粮食要是真断了,你拿什么喂你那一班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到了那一天,我拿命去换,也不拿老百姓的。”
崔连长看了他半天,摆了摆手:“睡吧。有这话,比没有强。”
他走出连部,天上有月亮,冷清清地挂着。他站在院子里,又想起白天那碗浑水。
第二天一早开拔,那个老头又追到村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硬往他手里塞。他打开一看,是几个红薯,还带着泥。老头说:“老总,你是个好人。这几个红薯,你带着弟兄们路上吃。”
他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接过来。走出一截路,他掰了一个最大的塞给幺娃,剩下的让班里人分了。赖三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说:“班长,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我东西吃,不是抢来的。”
他没接话。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他收回目光,把枪往肩上颠了颠,大步跟上队伍。
这仗打的到底是什么,他还是没想明白。
可他记下了那个老头的样子。往后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想起那碗浑水和那几个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