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这个时候，四班的老兵已经不多了。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是他一路带过来的新兵蛋子。可四班里有个例外，老班长。
老班长姓宋，四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田。他当兵的年头比班里所有人的岁数加起来都长，从清廷的巡防营到民国川军，换了七八任长官，枪换了四杆，人还在。他是连里的宝贝，也是连里的累赘：打仗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可他懂规矩，懂这队伍里的每一道弯弯绕绕。
老班长话不多，可手不闲。驻扎下来，他天天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自己的擦别人的。他擦枪不抹油，用布蘸着灶灰，一点一点蹭，说油吃铁，灰养枪。新兵围着看，他慢悠悠地教：枪栓拉不到位，多半是卡了土；枪管发烫，别拿嘴吹，拿湿布捂。他教得慢，说得碎，新兵听不进去，他也不恼。
他还能听枪声。哪个方向打的，多远，是步枪还是机枪，他趴在墙头一听就明白。新兵不信，他就当场演一回：远处放一枪，他闭着眼说，东南方向，两百步开外，老套筒。兵们跑去一查，果然。陈怀明在边上看着，心里记了一笔：这些本事，以后得学。
他家里的事，没人晓得。有人说他是川北人，有人说他是湖广填四川过来的后代，他自己从来不提。有一回幺娃问，老班长，你屋头还有啥人？他说，没得人了。又问，那你咋不打完仗回去？他笑了笑，说，回去做啥？地也没了，人也没了，队伍就是我的家。
陈怀明蹲在旁边看过一回，看出门道来了。老班长教的不是枪，是命。枪膛里那点土，战场上就是一条命。
部队驻扎下来，闲了几天。夜里，老班长摸到陈怀明铺边，递给他一截旱烟。他摇头说不抽。老班长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开口就是一句：“陈班长，你太冒头了。”
他没说话。
“我当兵二十年，见过最能打的班长，也见过最能写的。”老班长说，“可那些人都死得早。为啥？因为子弹记不得他们，可他们的本事有人记着，就有人想踩。苟排长今天看你的眼神，你当没看见？”
“看见了。”他说，“他记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不怕踩，可你手底下这些人怕。”老班长指了指外头，“幺娃才十六，赖三刚学乖，常五是个袍哥脾气，如今又添了个赵四娃。你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宋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班长又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川军里头，想活，有三条规矩。一，别比长官能；二，粮饷靠抢靠瞒，别靠发；三，长官比子弹可怕。子弹只咬一条命，长官能咬你一家人。”
“这三条，我一条也做不到。”他说，“我当兵，就是想让我手底下的人少死几个。要是跟他们一样混日子，我还不如去当袍哥。”
老班长看了他半天，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叹了口气：“我晓得你是个实心人。可我告诉你，实心人在这队伍里，活不过三场仗。”
“那您活了二十年的仗，是啥心？”
老班长愣了愣，半天没说话。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皱纹一条一条，深得像刀刻的。
“我是怕死的心。”他说，“我头一场仗，差点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怕。我怕死，所以我学乖了，学会了装瞎，装聋，装糊涂。可你不一样，你是真不怕。”
“我怕。”他说，“我比谁都怕。我怕我的人死在我前头，怕我答应的事办不到。”
老班长没再劝。他磕了磕烟灰，忽然说：“陈班长，我跟你说个事。我打了二十年仗，死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名字也忘光了。可有个兵，我记了一辈子。那是民国十三年的事了，他临死前托我带个话回他家，说他在外头没丢人。他说的那个县，我找了九年，到现在都没找到。”
“哪个县？”
“荣县。”老班长说，“我找了九年了，找不到。”
“我帮你记着。”他说，“等打完了仗，我陪你去找。”
老班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那我也记着你的话。”
那一夜，火堆烧到后半夜，没人再说话。
他躺下之后，又翻了个身，看着屋顶想了一会儿。老班长说的三条规矩，他一条都不打算照着做。可他记下了另一句话：实心人活不过三场仗。他偏要活过三十场试试。
第二天一早，陈怀明把班里的人拢到一起，让幺娃找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挨个念。念到谁，谁应一声。念完，他说：“往后，不管谁没了，这个名字都要留下。老班长说，他打了二十年仗，名字都忘光了。我不行。我记性好，我记着你们每一个。”
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老班长蹲在墙根，烟杆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散了之后，他走过来，说了句：“你记性好，是好事。可记住的东西多了，晚上会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睡不着，正好想事。”
下午，老班长教新兵打绑腿，说绑腿打不好，走一天山路，腿就废了。他蹲在旁边跟着学，学了两遍，会了，反过来教别人。老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熄灯前，他翻开名册，在宋班长那一栏下面添了一笔：宋大壮。老班长自己都不记得这个大名了，是他登记那天，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的。他说，几十年没人叫过他这个名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临睡前，老班长忽然又说了一句：“幺娃那娃，心软，手也软，上阵容易死。你要是想留他条命，往后别让他走头里。”
他说：“晓得了。”
老班长这才躺下，很快打起了呼噜。他听着那呼噜声，想，有家的人，打仗才有牵挂；没家的人，打仗就是送死。老班长是把自己活成了队伍的一部分。